這樓上,雜七雜八得地擺著許多東西,有破桌子,有醋壇子,有醃鹹菜的大缸,還有壞了的衣櫃等等,胡亂地放在那裡。林樂天是第一次上這二樓,原以為是會破舊些,卻不曾想這裡比他想象中的還破。想來是客人極少,壓根用不著二樓,所以乾脆把這裡當成了倉庫。 他環顧四周,看了看這酒樓的結構。這酒樓佔的地兒倒真不小,呈方形,把個大廳環在中間。二樓原來是一半的地方擺著桌子,現在已經改成了倉庫;另一半,也就是這走廊對面和兩邊,有著八個房間,其中的幾間用來做了這店裡人的休息之處,包括秦蝶衣的閨房。
他看了看,搖搖頭,真不好辦啊。
秦蝶衣也上了樓,見林樂天手扶著雕花朱欄,凝眉思索,便沒有打擾,輕輕走到他身邊。
林樂天想了會兒,轉過身,卻發現秦蝶衣就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一雙美目望著自己。
“蝶衣姑娘~”他笑著衝秦蝶衣打個招呼。
秦蝶衣問他:“怎樣?這酒樓還有救嗎?”
她是明白人,方才林樂天的那番舉動,便是準備大乾一番了。所以,見林樂天上樓,她緊隨著跟來。這會兒見林樂天皺著眉頭,心裡忐忑不安,也不知林樂天有沒有辦法,開不開得出一副靈丹妙藥,來救治這酒樓。
林樂天左右看了看,道:“這,怎麽說呢?”
秦蝶衣忙到:“樂天,有什麽話你但說無妨。”
林樂天看著秦蝶衣,道,慢慢地說:“照酒樓這個樣子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會關門大吉――”
他說得很慢,就是怕秦蝶衣接受不了。但秦蝶衣聽到“關門大吉”四個字,還是身形晃了晃,便要跌倒,林樂天忙扶住她。
“蝶衣姑娘,你沒事吧?”林樂天問她。
秦蝶衣搖搖頭,面色慘白。她本就生的好看,這一來便如同白玉雕刻的人兒一樣,呆呆地立在那裡。過了一小會兒,她才反應過來似的,捂住嘴,別過臉去輕輕抽泣著。
她身為一個女老板,怎能在下人面前哭泣?所以她蹲下身子,盡量不讓樓下的人看到聽到。她用手用力地捂住嘴,眼淚小河一般地淌著。林樂天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得蹲下,默默地陪著她。
要不要安慰她?林樂天心裡掙扎著,剛剛就快要伸出自己的手了,突然想起月姬說的話。那丫頭說道:“就是你的好心一扶,雪菱兒便著了魔似的又是投懷送抱又是獻吻的,要是你好心扶我一把,那本姑娘是不是要脫光了翹起腿在床上等著你?!”
那丫頭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是鄙視地看了他一眼,便如同他林樂天是匹一樣。
他媽的,老子才不要做!
所以,他惡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道:“蝶衣姑娘,其實,這酒樓也不是沒有辦法,隻是――”他說到這裡又停住了。
秦蝶衣聽他說酒樓還有救,頓時停止了哭泣,抬起淚臉望著他。
“……隻是什麽?”她問林樂天。
林樂天搖搖頭,道:“隻是需要很多錢。我看你未必能拿得出那麽多。”
秦蝶衣聽他這口氣不小,便問他:“那,需要多少銀子?”
林樂天又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因為我才來揚州,對這裡的物價並不熟悉。我把自己的打算說給你聽,你看大概需要多少。”當下,他把自己的想法簡單地說了一下。
秦蝶衣聽著,眼神中漸漸有了光彩。這林樂天果然厲害,
他那想法,別說是揚州,怕是金陵都沒人能想得出。包括酒店裝修,人員培訓,菜肴設計等等,一系列的計劃,林樂天每一步都考慮地很周全。如果照他的計劃做,要不了多久,相信這酒樓就可以重塑輝煌。 隻是,一想到那花費,她的眼神頓時又黯淡下去。
這整個一套下來,需要的錢大大超出了她的預算。
林樂天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就問秦蝶衣。
秦蝶衣緩緩伸出一個手指,在林樂天面前晃了晃。
“一千兩?!”林樂天也吃了一驚。
秦蝶衣點點頭,蹲在那裡,把頭埋在抱著的胳膊中。
“這麽多錢,我怎麽拿得出?”她又開始哭了。
林樂天剛才就看了,這酒樓基本上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快成個空殼子了。他想了想,還是不甘心地問秦蝶衣:“蝶衣姑娘,目前咱們有多少銀子可以拿來應急?”
他說這話,用的是“咱們”二字,已經把自己和秦蝶衣連在了一起。在他林樂天看來,自己這次絕對要把酒樓重新做好。不單單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秦蝶衣和雪菱兒。隻有這酒樓做大了,他才可能去金陵發展。
一想到這裡,他有些納悶,為什麽當初月姬不直接把他帶到金陵,反而先把他帶到這裡呢?不過月姬既然這樣做,應該有她的打算。既然她想好了,那自己就按她的要去做就是了。
一聽林樂天問自己,秦蝶衣想了想,道:“扣除幾個人的工錢,應該還有四百多兩吧,但肯定不夠的,就算我把首飾都買了,加起來也頂多五百兩。你也看到了,這酒樓裡面沒什麽值錢的東西。”
林樂天聽她這麽說,心裡寬松了些。好歹有五百兩,雖然是少了些,但是總比白手起家要強。
“如果爹爹當年留給我的不是那幾百壇女兒紅,而是幾百兩銀子該多好,這樣加起來就夠了。”秦蝶衣哭著嘟囔著。
什麽?幾百壇女兒紅?林樂天一聽,心裡頓時靈光一閃。
“你說你父親給你留了幾百壇女兒紅?”林樂天驚喜萬分,一把抓住秦蝶衣的肩膀,問道。
他這一激動,手上的勁兒大了些,秦蝶衣痛得要緊嘴唇,一張梨花帶雨的俏臉也有些通紅。
林樂天忙松開手,但仍死死地盯著她。他現在要證明自己沒聽錯,如果真是那樣,那真的就是上天可憐他林樂天了。
“這有什麽稀奇的,公子難道不知道這浙江一帶,但凡有女兒的家都有藏女兒紅嗎?我爹爹藏的那女兒紅,也沒什麽稀罕的。”
女兒紅便是在二十一世紀也很常見,林樂天當然知道了。這女兒紅,早在宋代便有了。那時浙江一帶的人家裡生了女兒,等到孩子滿月時,就會選酒數壇,泥封壇口,埋於地下或藏於地窖內,待到女兒出嫁時取出招待親朋客人,由此得名“女兒紅”!
“不過你爹藏的也太多了吧,藏了幾百壇?”林樂天都有些想笑。
秦蝶衣柔聲道:“那有什麽稀奇的,我爹是開酒樓的,藏酒當然就多藏幾壇。酒這東西,年代越久便越香。算起來那酒也藏了快二十年了。”她說著,陷入沉思中。不用說,想起了她父親。
“那現在還剩多少壇?”林樂天問道,這個問題才是最關鍵的。如果賣光了,那麽最後一點希望都破滅了。
秦蝶衣道:“酒賣了不少,但都是賣給達官貴人了。如今所剩無幾。我前些日子到酒窖查看,還剩三十幾壇吧。”
她看了看林樂天,道:“你該不會是想著把酒賣掉吧?不行,就算你一壇酒賣十兩銀子,也不夠的。何況誰會掏十兩銀子買女兒紅?他們有十兩銀子,都去買更好的酒吃了。”
林樂天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他臉上露出招牌壞笑,眼角一眯,道:“如果單純把這酒拿來賣,當然不夠,不過――”他說著賣個關子。
秦蝶衣和他說話,都快被他急死了。當下一把扯住他袖子,道:“不過什麽,你快說啊!”
“不過――不能告訴你!”林樂天眼看就快要說出來了,眼珠子一轉,又把話咽到了肚子裡。
“你這人,討厭!”秦蝶衣看他這樣,心裡乾著急,都有些火了。
林樂天伸手扶起她,道:“蝶衣,你放心,這事兒到這份上,我就不妨告訴你。本來我對於這重建酒樓的把握還不是很大,但現在有這幾十壇女兒紅,我就有了很大的把握!”他說完,自信地看著秦蝶衣。
或許是他的自信感染了秦蝶衣,秦蝶衣居然癡癡地看著他。在她眼中,僅片刻功夫,眼前的這個男子的身上居然有了淡淡的光環,還是那種令人一看就心跳不已的。
林樂天見她眼神迷離地看著自己,心裡一樂。這眼神,久違了啊!想當初他在學校操場操著個吉他邊彈邊唱的時候,圍著他的那群小學妹也是這種表情。
林樂天對她這反應很是滿意,趁她愣在那裡,偷偷擺出個自己認為最帥的造型,站在那裡,接受著秦蝶衣目光的洗禮。
秦蝶衣反應過來時,卻見林樂天正側對著她,左腳著地,右腿抬起。他左手抱住翹起的右腿,右手握拳撐在右腿上,拳頭上還支著額頭。看那樣子,有些痛苦。
“林公子,你這是在做什麽,金雞獨立嗎?”秦蝶衣好奇地問他。
“蝶衣,我現在是不是帥呆了?”林樂天目不斜視,壓著嗓子盡量用自己磁性的聲音問道。
秦蝶衣見他左腿直發抖,覺得好笑,道:“恩,挺像一隻雞的。”說完便站起身,提起裙擺,輕飄飄地下樓去了。
林樂天一看,觀眾走了,忙放下腿,追了下去,剛走兩步就跌在地上。原來剛剛那一站,腿已經麻了。
下得樓來,店裡的幾個顧客已經走光了。秦蝶衣剛剛上樓之前,就已經掛了打烊牌,關了店門,這會兒林林林他們正在收拾桌椅。
秦蝶衣道:“好了好了,大家都過來。”見人都湊過來,道:“我來給大家介紹,這是咱們店裡的新人,林樂天,以後就和大家一起,打理這個店。大家歡迎他。”說著來頭鼓起掌來。
老板一鼓掌,其他人再怎麽不願意,也不能拂了老板的面子,當下也都鼓起掌來。林樂天微微點頭,笑著說:“大家不用客氣,我林樂天來這裡,也沒吧自己當外人。”
他這話說的一點都不假,其他幾個人都等著他,看他耍什麽花槍。他笑道:“我既然現在已經成了店裡的一員,那麽自然就有責任幫老板把這個酒樓做起來。方才我和老板商量過了,這個酒樓,必須停業整頓。所謂不破不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到時候酒樓賺了錢,咱們每個人都有份。”
他這一說,周圍立刻就有了不和諧的聲音。那林林林嘴一撇,道:“酒樓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你一來就要整頓,害的我們連生意都做不了,難道真以為自己是陶朱公啊?!”
林樂天聽他言語中滿是不屑,也不辯解,而是反問他:“林林林,你在這裡乾活,一個月多少工錢?”
林林林哼了一聲,道:“酒店生意不景氣,我們做下人的,又能有多少工錢?我一個月兩百文錢罷了。”
林樂天又問那掌櫃的:“掌櫃,你一個月多少工錢?”
掌櫃的對他也是沒好話,但老板在旁邊,不好說難聽話,隻好道:“老朽一個月也隻三百文而已。”
林樂天點點頭,轉過身問那大廚和配菜的,道:“你倆應該工錢最多,說說看,一個月多少?”
他二人看了看秦蝶衣,秦蝶衣點點頭,他二人才道:“我們一個月一兩銀子。”
林樂天點點頭。
他看看秦蝶衣,道:“方才老板對我說了,她打算給各位加工錢。”
加工錢,無論在哪個朝代哪個地方,都能引起同一種效應,那就是騷動。
果然,話一說完,那幾個人就坐不住了。林林林連忙問秦蝶衣:“老板,那林樂天說的可是真的?”
秦蝶衣看著林樂天,林樂天正衝她笑,便說:“正所謂皇帝不差餓兵!的確,我打算給各位漲工錢的。”
“呀!”林林林第一個歡呼雀躍,跟著是那做飯的兩個廚子,最後就連掌櫃的也是滿面春風。
林樂天趁熱打鐵,道:“各位先別急,你們可知道老板打算給你們漲多少工錢?”
是啊,漲多少?幾個人頓時眼巴巴地看著林樂天。
林樂天一下子又成了眾目光的焦點。他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摸摸鼻子,道:“從這個月開始,每個人工錢翻一倍,而且,做得好的還有獎金。一年分四個季度,每個季度做得好的還有季度獎,年終還要評出優秀員工,頒發員工獎。”
什麽年終獎,季度獎,他說的這些,那幾個人都聽不懂。便是秦蝶衣,也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林樂天已經習慣了他們茫然的眼神,道:“你們聽不到不要緊,待會兒老板會親自給大家解釋。總之跟著老板,好好乾,老板不會虧待大家的!”
他這一番話,極其煽情。底下的人群情激昂,個個躍躍欲試。工錢翻番,還有獎勵,這可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啊。
秦蝶衣見下人一個個充滿乾勁,心裡也是歡喜。他看著林樂天,眼神中滿是感激和崇拜。
林樂天看火候差不多了,便道:“現在,我們請老板給我們說說接下來一段時間的計劃。所謂,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隻有計劃好了,才能打贏仗。大家歡迎。”
他說著,帶頭鼓掌。那幾個人也跟著鼓起掌來,每個人都充滿激情得看著秦蝶衣,林林林甚至把外套脫了鋪在桌子上,扶著秦蝶衣坐上去。
秦蝶衣感激看了看林樂天,林樂天正偷偷地衝她豎起大拇指。
林樂天這是在替她樹立威信,她豈能不知?所以,除了感激,她心裡居然冒出個想法:絕對不能讓林樂天失望!
所以,她理了理思緒,然後把方才林樂天的和她商討的計劃娓娓道出。
這秦蝶衣畢竟曾經是富家女,說起話來條理清晰,層次鮮明。店裡的小兒,廚子還有掌櫃都坐在矮凳上,全神貫注地聽著,生怕聽漏一個字。
林樂天的計劃,相當完美,雖然他們從來沒聽過,但是已經感覺到,如果這個計劃做好了,將來做成揚州第一酒樓也不是什麽難事。
聽完這個計劃,其余人都稱讚不已,唯有掌櫃似是有些擔心。他掌管著店裡的錢財,當然知道店裡現在的情況,根本拿不出那麽多的銀子。所以,他很擔心這個計劃會胎死腹中。
“別擔心,錢我有辦法。”林樂天不知什麽時候繞到他身後,在他耳邊輕聲說到。
聽林樂天說有辦法,他的心也跟著放了下來。既然林樂天說有辦法,那估計就是有辦法。他跟著樂起來。
秦蝶衣說完,頓了頓,正色道:“現在我還要宣布一件事,那就是,林樂天雖然是這店裡的小二,但誰也不能對他指手畫腳!他可以不用端盤子上菜,可以不用整日待在店裡,大家都聽到了嗎?”
眾人點頭,心裡均想,且看這林樂天有什麽本事再說。
林樂天哈哈笑著,道:“當然,我也可以去端盤子遞水,但是就不能伺候老板了。我不能伺候老板,老板心裡不舒服,就可能會影響酒店的收入,那大家就可能拿不到獎金――”
他話沒說完,林林林已經嬉皮笑臉地湊過來,道:“林哥,你盡管好好伺候老板,店裡有我呢!你看我手腳多勤快,自己一個人顧得過來的。”
這林林林翻臉比翻書還快,方才還橫眉冷對,這會兒便媚態畢現,活脫脫的是個奴才樣。
林樂天白他一眼,道:“哪,這可是你說的,以後別說我身為店小二不幫你分憂。”
林林林忙搖頭道:“小的哪敢,小的哪敢。”
林樂天看吩咐的差不多了,便道:“老板,那你剛才吩咐我的,我可就吩咐下去了。”
秦蝶衣知道他要吩咐眾人做事了,便道:“你盡管吩咐他們便是。我累了,先上樓了,你一會人吩咐好了來我房裡匯報。”說著便離開了。她也知道,自己在一旁,林樂天斷然放不開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