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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物語》天心降祟
  告別王青,陸子由和上官相靈兩人乘坐一葉小舟踏上了前往平安城的旅途。

  一葉小舟真的只有一葉大小。整體呈現前尖後方形狀,中間有船蓬罩著,裡頭勉強能坐下兩人。

  他們先是隨著江而下,到了義烏縣的下遊,東陽江與南江的交匯口,然後順著南江一路南行。

  這次的船家是個看起來就很老實的年輕小夥子,從他黝黑的膚色不難看出,那是長年累月在烈日下勞作留下的痕跡。

  一路上陸子由時不時便找話題與他交談。幾番交流下,陸子慢慢得知了船家的一些事情。

  船家姓陳,叫陳順,家住平安西洲。家裡兄弟姊妹四人,他排行老三,所以熟稔他的人都稱呼他為三順。之所以不叫他陳老三,或是叫他陳順的原因。是因為陳姓在平安城裡是四大姓之一,一般人家是不讓叫全名的。

  三順的上頭有兩個姐姐,一個叫陳平,一個叫陳安,早兩年都已相繼嫁人了。家裡除了他父母,就剩下一個小他七八歲的弟弟,名叫陳遂。

  聽三順說,他家的祖上曾是陳家的長房,因為愛上當地一位平民女子並私定終身,就選擇和陳家脫離關系。沒了陳家的蔭護,先祖靠著以前攢下的積蓄,一世也還算過的體面。

  但傳到三順父親這一代的時候,祖輩的積蓄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就連唯一的田地都被祖父分給了長房的大伯。

  身為次子的三順父親只能帶著妻子獨自打拚。年輕的時候拜了當地一個木匠為師,學了幾年手藝。後來木匠去世了,鋪子被其他師兄弟霸了去。無奈之下就靠著自己的手藝做了這艘船,平日裡在夢澤湖上打些魚維持生計。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總愛捉弄三順一家,三順母親的頭兩胎生的都是女兒。這讓本就生活不易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不過意志堅強的三順雙親並沒有因此放棄希望。

  就在三順母親再次懷孕的時候,三順父親聽鄰居提起,東洲半月山上的安福寺有尊菩薩求子很靈。於是兩口子便帶著三順的兩個姐姐,一起去寺裡求了願。沒想到來年開春真就生了個男孩,也就是三順。

  由於家中窘迫,三順長到五歲的時候就開始為一些有錢的地主人家放牛羊以貼補家用。

  這幾年,平安城湧進來不少外地人。於是擺渡、送貨、送信的行當在城裡越來越吃香。

  三順就是趕上了這個好時候。家裡正好又有父親親手做的這條船,於是放棄了打魚,做起了擺渡的生意。

  昨日,三順剛好送了一家三口來到東陽縣城。因為從上遊的平安縣,到下遊的東陽縣,起碼要一天一夜的功夫。所以三順他們便在前天夜裡動身,次日下午就到了東陽城外。

  不過想要從下遊的東陽縣城回到上遊的平安縣,少說也要多花上半天的功夫。所以三順當夜便宿在東陽碼頭的客棧裡。後來便有漕幫的人找到了他,說有兩位貴客去平安城,還給十兩銀子的報酬。

  要知道平日裡,他這一趟最高的行情也不過是一兩銀子。而且還時常有連著三四天接不到活計的風險。這一次來了一晚就能回,還賺到了不少銀子,三順心裡自然喜出望外。

  一行人自南江而上,起初還能看見一些村子和田地。但越往上遊,人煙就越稀少。

  轉眼間一天半的時間過去了。這天下午,陸子由小憩醒來,覺得腹中無物。便徑自翻開包裹,找到前日在婺州城裡購得的糕點充饑。

  剛吃了一口,又想起同船的兩人,便想將剩下的糕點分給他們。

  那是一塊五邊花瓣形的粉色糕點,有些類似臨安坊間的小吃方糕,名叫桃花糕。

  關於桃花糕的做法其實並不難,陸子由也能猜到十之七八。

  首先是做最外頭的那層面皮。用得是春天摘下的新鮮桃花,曝曬以後留下的乾桃花。經過溫水清洗、浸泡之後,將其搗碎、過濾得到汁液,取之混入事先篩好的糯米之中。這便得到了一個粉紅色的桃花糕面。

  將混合好的糕面置於陰文刻花的印花板中,挖出一個凹塘,放入赤豆、芝麻、蜜糖、豆油等料製成內餡。接著用糕面填好凹塘壓實,用小錘將其慢慢敲下,既成方糕生坯。

  最後將生坯放入籠屜裡蒸上一陣子,這桃花糕就算完成。

  三順激動地接過糕點,滿嘴感謝之語。

  “這可真是,真是沾了陸公子的光了。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嘗到這麽細膩精致的點心。”

  陸子由看著激動萬分的三順只是莞爾一笑,轉頭又將另一塊遞給上官相靈。向來不通人情世故的上官,此刻顯得有些無措。陸子由見他遲遲不肯伸手,一氣之下就將桃花糕塞到了他的嘴邊。

  上官相靈被陸子由硬生生塞了一塊糕點,自然會感到有些被冒犯。他皺起眉看著陸子由像是想討個說法,但陸子由卻不理會,回頭邊說起了故事。

  “這在臨安啊,也就是坊間拿錢就能買到的糕點。我曾經嘗過一道糕點,那才是真是絕了。人家那是用十二種花的花瓣製成的糕面,做成相應的蓮花、芙蓉、百合等形狀。蒸的時候是拿一個巴掌大小的籠屜蒸的,上菜的時候也是連著籠屜一起給你端上來。當你打開籠屜的那一瞬間,你猜怎麽著?那糕點就在你眼前,奇跡般的開花了。”

  “哎呦!這死物竟然會開花,莫不是施了什麽仙法?”三順咬了一口桃花糕,邊吃邊說道。

  “這就要問咱們上官道長了。他見多識廣,想必是知道一二。”說完,陸子由和三順一同看向上官相靈。

  無故被兩雙求知的眼神盯著,而且其中一個竟顯得如此刻意,上官當下自然感覺極其不適。於是他直接背過身去,不理二人。陸子由見他又避開話題,自覺無趣。便聳了聳鼻子,同樣背過身去。

  三順見狀可就納了悶了,他瞧了瞧背過身默默吃糕上官相靈,又看了看一旁淡然處之的陸子由。兩人這步調,這神態,像極了自家父母吵架時的樣子。

  三順心中計較了一番,這才蹲下身,小聲問道,“陸公子,你和這位道長之前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我看這一路上你和他說話,他都沒怎麽理你。”

  陸子由聞言,氣不打一出來,高聲道,“什麽?我?和他?有過節?”

  “你和他沒誤會,你見他說過一次話嗎?”陸子由直接反問道。

  “這...”三順細想了一下這兩日的經過,好像確實沒見上官相靈說過話。

  陸子由見三順一臉茫然的樣子,很是懷疑他的腦子是怎麽長的。不過也難怪,天心派這麽古怪的規矩換做是誰都無法理解。

  “他呀!就是塊不會說話的木頭。守著師門的破規矩,一心想要得道成仙呢!”陸子由解釋道。

  “得道成仙!”三順一臉崇拜地說道,“哎呀,那這位道長的本事可了不得了。”

  陸子由聳了聳肩,笑道,“子不語亂神,誰知道呢?”

  陸子由靠在船蓬上,想起那夜在錢塘江上發生的變故,仍然心有余悸。

  “若不是那晚有他在,我估摸的就得交代在哪兒了吧!”陸子由心中這麽想。

  其實他還是對上官存有感激之情的。可每次見到他對自己愛答不理的,就莫名的來氣。

  “三順,想聽上官道長的故事麽?”陸子由有氣無力的說道。

  “自然想的。”三順一邊賣力劃著船,一邊笑著吃著桃花糕。糕點黏在他的牙口上,他一笑便都露了出來,活脫一個二愣子。

  “我也是從坊間聽來的,不知真假。

  在我們臨安府做什麽事都講究一個規矩。吃飯有吃飯的規矩,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乃至你的婚姻大事,衣食住行皆有規矩。哪怕是人死了以後,操辦身後事還有一大堆規矩。

  我說的這故事,就是和這喪事有關。”

  兩個月前臨安城,後市街有一大戶人家的夫人回鄉參加了親人的葬禮。

  起先喪事操辦的很順利,夫人也沒出什麽差錯。直到儀式結束的時候,這位夫人放不下對親人的思念,含著淚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新墳。

  起初大家都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殊不知這已犯了忌諱,招惹上的不乾淨的東西。

  當晚,那位夫人在一位丫鬟的服侍下起夜。兩人走過回廊,隱約看到有人在走廊上走來走去。

  當時已過二更,夜深人靜,其他下人在這個時辰都應該睡下了才是,哪還會有人在院子晃蕩?

  得虧身邊丫鬟膽大,身邊又有主人陪著。壯起膽子一個人就敢提著燈籠靠過去,嘴裡還大咧咧地問道,“是誰啊!大晚上不睡覺還在院子裡瞎轉悠。”

  說話間丫鬟又離那人近了些。兩人大概隔了一臂遠的距離,丫鬟手中的燈光正好能照清楚它的背影。

  那是一位老太太,頭髮已經花白了,佝僂著身子,倒也和丫鬟差不多高。嘴裡還不停發出“噗呲”“噗呲”的聲音。

  一開始丫鬟還沒反應過來,以為是自家府上的老太太睡不著起來散散心,迷路了。可她轉念一想,這府裡除了那位年過八旬剛剛去世的老太太,哪還有什麽頭髮花白的老人!

  正自皇惑,老太太便已緩緩的轉過臉來,頓時一股惡臭也鋪面而來。這個味道丫鬟真的太熟悉了,像極了從房間角落裡掃出來的那些腐爛了的死老鼠的氣味。

  丫鬟當下捂住鼻子,再瞧那老太太。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只見這位老太太面色慘白如紙,五官扭曲在一起,就像一灘爛肉呼在臉上,哪還有半點人的模樣。

  丫鬟嚇得丟下燈籠轉身就跑,嘴裡還高呼道,“有鬼啊!有鬼啊!”

  丫鬟一步並作兩步,往來時的方向跑去,結果在黑夜中沒看清前方的情況,一頭撞在夫人身上,兩人紛紛倒地不醒。

  等兩人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白天了。那夫人便問她究竟看見了什麽以至於如此慌張。那丫鬟便將當夜所見,一五一十的講述了出來。

  在場的其它丫鬟小廝聽見了,隻當是玩笑。直到連著幾日,好些人晚上起夜都見到了這位老太太,大家才把這件事當真。

  一時間,府內人心惶惶。夜裡眾人也都是緊鎖房門,頭蒙被窩,不敢一個人睡覺。

  為了安撫人心,事出以後府內管事到是請了幾位當地比較有名的道士做法。只不過適得其反,詭異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甚至到後來有另一位丫鬟在白日裡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井邊,自己跳了下去。正巧當時有一位小廝路過看到了,將她救了起來。救醒問她為什麽跳井,她也是滿臉困惑,一無所知。

  正巧當時上官相靈雲遊來到了此處。也不知這家管事當時用了什麽法子,竟然請到了上官相靈為他們開壇做法。

  上官相靈到了府上先是根據風水五行,大概了解了一下住宅情況。接著又讓管家把府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了院子裡。上官一眼掃完所有人的面相,事出何因心中便已了然。

  他指使幾個小廝取來朱砂,在院子裡畫了一道通靈法陣。隨後左手捏了一捧糯米,右手雙指夾起幾張符咒,端坐在法陣中央。

  時值桂月蘋風,日頭也還掛的高高的,可院子裡卻冷的好似殘冬雪夜一般,天凝地閉。

  忽而,上官相靈的雙手燃起了兩團異色的火焰。捧著糯米的左手是一團藍色的火焰, 夾著黃紙的右手則是一團青色的火焰。

  眾人看著這一幕驚掉了下巴,都在一旁嘖嘖稱奇,只有一個人挪著緩慢的步子,正一點一點向法陣走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犯了忌諱的夫人。就在虛靈先生施法後,她的面容便變得猙獰扭曲,行為也不似平常那般雍容華貴。

  她步履蹣跚地走出人群,來到上官面前約摸一丈的位置停下,也不說話。管家見到是自己家的夫人這樣冒冒失失的走出來,怕影響到大師作法,便一個勁地叫她回來。可那又有什麽用呢?這是鬼借用夫人的身體,在同上官相靈對話,無論別人怎麽喊,怎麽叫都是聽不見的。

  未幾,上官相靈手中的兩團火焰憑空飛了起來,圍著夫人的身體轉了幾圈,最後相撞在了一起。

  火光消失之時,上官緩緩睜開雙眼,告訴眾人施法完畢。此時被鬼上身的夫人也一下子癱軟倒在地上,眾位丫鬟小廝見狀,忙衝上前去將她扶起來。

  管家問上官相靈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上官是這麽回答的。

  “幾天前,夫人參加葬禮時,從墳頭帶出來的小鬼。許是看到夫人天生八字陽弱,又加上悲傷過度,精氣不佳。正巧轉頭看墓地的時候,又吹滅了身上的一盞陽火,故而讓他有了可趁之機,爬在夫人的背上,一路跟回了府中。”

  府中上下頓然醒悟。等到了夫人身體好轉,全家人擺酒致謝。

  待夫人回到臨安城後,又在大街小巷宣傳此事,一時間上官道長的大名弄得人盡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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