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齒鈴清脆的聲音在祈光院教學主樓上響起,院外謐林裡有幾隻棲息樹上的野鳥聞聲驚飛,仿佛數點沙礫綴著低空遠去,準備離去的還有一眾完畢今日課業的孩子。
這所祈光院修建於初村正北,南面茂密的謐林,北近橫亙的靜水,東朝耕作的田園,西向出入的村口,穿謐林而下的是聯結祈光院與初村十字的學院路,路盡頭往西是坐落了把守村口出入以及保障全村安全的防衛處的久安路;往南是通往初村村庭的清嚴路;往東的益民路是整個初村最為核心的聚居地——路沿南向是名為墟井的集市;路沿北向延綿的謐林隔斷了與田園的聯系,卻為初村提供了富足的木產供應;雖然在村十字附近也零星落戶不少人家,但益民路的盡頭才是人煙盛密、雞犬相聞、阡陌縱橫的住宅區,由於居家頗近,初村的居民幾乎盡為近鄰,父輩相扶幫襯、子輩竹馬青梅的情形不甚鮮少。這個位處奚原北陲的小村落除了山味石料需要村際流通外,村民們倒也安居樂業、自給自足了。
一開始洛羽和費啟航兩家也是這樣其樂融融的左鄰右舍,蒲天熙的父母則是移居初村、初來乍到的外民,但頻繁的近鄰交往以及蒲媽蒲爸隨和寬厚的待人處事,很快就讓三家人以“相親相愛的一家人”自居了,而在這樣環境下長大的三個孩子自然也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夥伴,就像此時,完課放學的三個人又一同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我說,天熙,咱今天不走大路了吧,還得從學院路繞到益民路回去,直接竄小路怎麽樣?”才踏出祈光院大門一步,費啟航似乎就嫌路迢家遠了,他好像想走從學院路直穿謐林抵達居住區的捷徑,那還是他們仨前不久在林子裡玩鬧摸索出來的。
“我說大舟,平時也沒見你嫌繞路啊,除了遲到,你不是常念叨‘走大路多好啊,慢悠悠~~不用那麽早回家聽嘮叨’。我看你是有啥事兒要說吧?”洛羽斜瞄著費啟航,上下打探著這個“率真”的大男孩兒,“跟我們還捂著掖著的,哼!”
左肩挨了一下“輕拍”,費啟航揉著痛處朝洛羽擠出笑臉:“羽姐……你不能這樣隨便打我,萬一傷著你手怎辦,是吧……不過——”
“不過什麽?”洛羽沒管這貧嘴的諂媚,隻想知道費啟航要說什麽事。
只見費啟航搶在其余二人的步調之前大跨一步將他們攔下,難得擺正一次臉色,面對著蒲天熙說到:“天熙,之前我在走廊上準備和你說說‘遴選’的事來著,沒想到你反應那麽大——”
還沒等費啟航說完,蒲天熙瞥了一眼周圍,直接拉著他的左胳膊就往謐林幽靜的小路裡鑽,急匆匆的同時不忘提醒被落在原地的洛羽:“小羽,走!啟航,咱們進去說。”
本是遮天冠葉的謐林在這凜寒將至的時節也被冷冽削剪得稀疏零落,枯黃的樹葉飄下生養它的枝乾,無助地鋪在蜿蜒小徑的冷沙冰石之上,仰望著天空被枝杈斑駁了的片影,在沒有暖色的天光中被行人踩得沙沙作響。
在林間小路上走了許久,洛羽和費啟航隨著蒲天熙停下了腳步,現在他們處於這部分謐林的中央地帶,應該沒有人能聽到這三個人的對話了。
“洛羽——”蒲天熙轉過身來面對著另外兩位朋友,語氣裡帶著少有的正式與嚴肅,“費啟航——
“雖然很不想這麽說,但我們都知道,這很有可能是我們三個呆在初村的最後一年了,
因為下一年歲滿十八的我們都將會面臨遴選的抉擇,我們或將全部留下,或者有人離鄉有人留守,又或是全部外出覓光,這是必須跨過的一道坎,它不止橫在我們未來的人生道路上,更是嵌在我們爸媽心裡的一根刺——我們的人生會因此而改變,爸媽的余生也會因此而不同,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明白,遴選不是一件玩趣事,它遠不像你口中的多麽自由多麽輕松和令人歡快!”蒲天熙就這麽直直地站在原地,一雙黑瞳將幾步之外的費啟航完全沉在深邃的眼底,“和我們三個的關系一樣,我爸媽和你們的爸媽都是親近的好朋友,他們之間其實也有交流過咱們的事情,三方家長或許平時的行事風格各有其異,但在遴選這一件事情上他們達成了共識,是出奇的一致抵觸,他們都很擔憂自己的孩子被選上了該怎麽辦,我爸曾對我說過,他說我們連生活的苦都沒嘗過,哪能面對跋涉山海的顛沛和人情世故的複雜;我們連課業的小挫折都要糾結懊惱,哪能忍受未知旅途中的艱難險阻,哪能承受可能存在的生離死別的痛;我們連家中父母吩咐的雜務都敷衍應付,哪能擔起完成前人未竟之事業、建立庇護後世之豐功的責任——” 費啟航聽著蒲天熙口中的一字一句,就像有一把鐵榔頭一下一下地重擊著他的心口,一向嘻嘻哈哈的他竟然出奇的沉默。
一陣輕風拂過,發絲被牽起幾縷飄舞,洛羽看著兩個和自己最親近的男孩兒相對而立,但現在他們的角色與平時截然不同,在別人口中是“冰碴子”的一向寡言的蒲天熙仿佛在用自己的言語一點一點剝去了費啟航碎嘴的力量。
“我覺得爸爸確實一語中的,我們現在的想法都過於稚嫩了,不是嗎?就像你發出的選中願望,說得難聽一點,你不過是把覓光者當作了擺脫日常乏味的樂子,簡直兒戲,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回想起費啟航在祈光院走廊上說過的話,蒲天熙這時甚至帶著一絲火氣,“不是我反應大,而是這件事根本不容我們小覷!”
“天熙!話有點重了!”怕蒲天熙的話刺激到費啟航,洛羽趕緊邊使眼色邊出聲提醒他注意分寸。
“沒事,小羽。”沉默了許久的費啟航終於開口了,“天熙的話確實沒錯,我不笨,他這麽說也是為我好,我知道的。”
“大舟,我可能說得有點過火,但我真的真的很希望你們能明白遴選它不是一件隨口提提的小事。”看到費啟航終於做出了反應,蒲天熙的語氣也軟和了一些,但隨即又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覓光是一項在人們看來無比嚴肅且偉大的事業,大部分村民提起覓光都是兩眼崇敬和尊重的,這無疑對於抵觸我們被選中的父母親們來說是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上,所以他們不敢公開表露自己的想法,對於我們這些孩子也只能在日常中旁敲側擊地提及,悄悄地吐露心聲,就像你費啟航的媽媽口中念叨著祈禱詞,也像小羽你爸媽的擔憂。”
“那,天熙,除了剛剛你說的那些,還有……叔叔說的那些,對於我們而言,覓光的壞處還……有嗎……”蒲天熙的話讓從沒有想過遴選和覓光的洛羽不由得也跟著思考起來。
“不是壞處,小羽,是苦難。”單馬尾女孩兒的話被蒲天熙糾正了一個用詞,他柔了目光放在洛羽臉上,“看看這周圍,小羽,看看這些落葉,你想到了什麽;啟航,你想到了什麽?”
費啟航把停留在蒲天熙身上的目光移向了四周,移向了身邊的枯樹乾枝,移向了正在飄落和已經落地的葉子。
“是覓光者,也可能……是未來的,我們……”是的,雖然平常像隻嘰嘰喳喳得沒完沒了的炸山雀,但費啟航的心思卻也是細膩的,這個十七歲的男孩兒可一點兒也不遲緩,他的思維如同此時林間的風一樣撫過每一棵樹、每一片葉,感受著它們身上的紋路,思考著紋路背後的秘辛。
“覓光者……?還有我們……?”對象的大跨度跳躍讓也在盯著周遭環境上下打量的洛羽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是的,小羽,正如啟航所言,未來的我們很有可能如同此刻四散零落的枯葉。”同伴的回答讓蒲天熙蕩起一絲欣慰,這證明了費啟航是真的拋開玩性在思考著事情的性質。
“如果在遴選中我們被選上了,也就是說要成為覓光者的我們的命運將會如同這些枯黃的樹葉一般,脫離枝乾,在吹向各地的風向中漂流,迷茫成為了常伴,流落異處以及被未知踐踏踩碎的恐懼會一直遊蕩左右,歸根的希望和幾率極為渺小。”沉重的話語被冷氣一字一句地從費啟航的齒間托出,“覓光的風一旦刮起,被選中的葉子沒有一片可以逃脫。我說的對吧,天熙?”
話言及此,蒲天熙沒有直接給予費啟航回應,而是在另外兩人的注視中彎下了腰,從站在泥土小路的腳邊撿起一片乾枯的落葉,食指與大拇指捏著葉柄,將它舉在了距離臉頰還有兩拳的位置,來回地轉動著。
“你們說落葉為什麽會隨風逐流?”話語在轉動的葉尖被劃成兩段音律傳入洛羽和費啟航的耳中。
洛羽回答道:“因為它離開了樹枝。”
“因為在風中它沒有了著落。”費啟航又近了一點。
“你們說得沒錯。”蒲天熙沒有看兩人,依舊看著手中隨著葉柄轉動的那一葉枯黃,“那再想想為什麽作為覓光者的薑大叔會選擇背光?”
“可能是……就像你說的,失去同伴,或者身負重傷吧……”洛羽眨著她淺棕色的眼眸,睫毛在微風中輕輕顫著。
“不,小羽,應該不止如此,能讓一個堅定的覓光者放棄的是心靈歸屬的迷失,信念沒有了扎根的土壤,枯萎殆盡是遲早的事。”費啟航盯著腳邊的被踩過的碎葉,補充著洛羽的答案。
“心靈的迷失,信念的枯竭?”
“沒錯,就像離開枝乾的落葉,在飄流中迷失了方向,在迷失中沉淪,薑大叔就是這樣的吧……長期在外的追尋毫無結果,只能收獲一次又一次次的空虛和迷茫,他漸漸地走向了漫無目的,失望與壓力的不斷累積,加上身邊人事的惡向變化,最終壓垮了這個堅定的覓光者。”想通了什麽的費啟航抬起了頭望向謐林的天頂。
“說得對,浮根於空的葉子只能隨風逐流,在迷茫與空虛中沒頭沒腦地飄蕩,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前路,看不到未來,看不到結果。”蒲天熙依舊看著手中轉動的葉子,“那你們說說怎樣才能讓它不那麽的……空?”
“唔——我知道了!”洛羽的雙眼閃著精光,“給它一個根!”
“就像你這樣對嗎?”費啟航看著蒲天熙捏著葉柄的手說到。
“是的,給它一個根, 用我們自己的手給與落葉一個可以固定的地方。”蒲天熙一邊說著,一邊捏住葉柄讓葉子隨著手的揮舞在風中來回晃動,“就像這樣,它就不會迷茫了,就不會四處亂飄,不會隨風逐流了。”
同伴的動作倒映在費啟航的眼裡,他朝著蒲天熙點了點頭,說:“天熙,謝謝你,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啥了啊!”實在受不了這倆人來回的啞謎,洛羽忍不住問出了聲,“天熙,你就明明白白地講給我聽吧,費啟航他究竟明白你啥了。”
“哈哈,別急,小羽。”就像良苦用心被人察覺明了了一樣,蒲天熙終於露出了笑顏,“慢慢聽大舟的解釋吧。”
接過話頭的費啟航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說出了他的答案:“天熙此行的目的其實除了讓我們想清楚遴選和覓光的嚴肅性,更重要的是讓我們做好被選中的準備,以及提醒我們,在成為覓光者之後,一定要記住,雖然我們會背井離鄉,雖然我們會前路未卜,雖然我們會迷茫彷徨,但只要我們能始終記得自己最初的目標,記得自己的出處,記得這裡,記得初村,記得爸媽,記得你、我、他,記得天上那閃爍著的光芒,記得把這一切的我們的“根”都牢牢抓在手裡,護在心底,那我們就不會迷失,不會空虛,不會沉淪。”
“是的,縱使路途茫茫,四風激起,只要我們始終把握住給自己的一個定點,抓住飄曳的葉柄,我們就不會成為隨風逐流的落葉!”
風又一次吹過謐林,吹走了無數懸掛枝頭的枯葉,但它沒能帶走人們手中的那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