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的風連帶著冷氣掠過奚原，這個時節浮光的北部浸入了枯槁和肅殺，草木萎靡地頹廢著，寥寥幾聲破桑鳥的啼叫也能在曠野上悠蕩，慘淡的天光無力於和煦的普照，它似乎點不亮同爐火一般的溫暖。

　　一日熹時天刻，是這片大陸上人們早晨勞作的最佳時候，大人們正做著各自的工作，而孩子們則已在祈光院接受了一刻時間的培育。

　　蒲天熙剛剛結束了言生的課業，現在是間息時間，他感覺到小腹有點脹脹的，想來可能是之前數籌的間息時水喝多了點——多喝水的習慣還是沿襲自媽媽的，因為媽媽總說“水喝飽飽，身體好好”，聽的嘮叨多了，也就跟著做了——所以他準備起身去方便方便，可好像並不能那麽順利地退出座椅呢——

　　“喂，天熙，咱們現在年歲十七了，聽說到下一歲的時候就得去參加遴選了……”近乎的聲音在身前響起，蒲天熙的雙肩被人摁回了座椅靠背上，“我爸媽總在我耳朵邊吵吵:‘偉大的讚恩！願我兒不受覓光之苦！’他們好像很怕我被選上似的，但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不挺受村民們的愛戴嗎?”這自顧自的牢騷，蒲天熙從十三歲入院至今，也由最初的難以忍受到現在的習以為常，費啟航嘴皮的絮繁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我倒是覺著能被遴選上不是一件挺好的事嗎?你看啊，我要是能被選上，不就能遠走高飛了嘛，去外面的世界冒險多酷啊，光想想我就止不住的激動！在初村這片僻遠無聊的小地兒我早就呆煩了！一天不是在學院聽講瞌睡就是回家幫忙，玩也只能跟你們倆玩兒，哎，我不是說跟你們倆在一起很煩啊！還有還有，你看在家裡我爸媽也總愛嘮叨這嘮叨那的，頻繁的言語接收都快讓我的耳膜跟不上震動了！嘿，我才要說呢:‘哦偉大的讚恩！願我早日脫離這貧乏的生活！’你是不是也這麽想的啊哥們兒！”連珠般的話語從那張不斷張合的嘴裡蹦出，仿佛費啟航的口水永遠不會乾涸。

　　“嘿，嘿，舟亢學員，別激動，咱們先讓你的舌頭休息休息吧。”蒲天熙對於遴選並沒有那麽大的興趣，他隻想趕緊去解放自己繃緊的水袋子，“什麽事兒咱們一會兒再說行吧，我得先去一下清廁。”說走就走，蒲天熙拍掉搭在自己肩上的兩隻手，然後快速離開了座位。

　　但興致已至的費啟航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跑蒲天熙這個親近的樹洞，就在蒲天熙“逃離”課室的一瞬間他就跟了上去。

　　“哎，別跑啊，我正在說一件未來的大事呢！你就想這麽無聊下去啊！”

　　疾走的蒲天熙就算拉下耳朵也能聽到那個擾人的聲音又纏了上來，走廊上的學員們見此情形也只是給二人讓出一條路來，“高音喇叭追著冰碴子”的場景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了，盡管讓路別被卷入話題就好了。

　　“喂！大舟！你又纏著我們天熙在說什麽趣事啊，我好像聽到了‘大事’兩個字?”一道清亮的聲音在鬧騰著走向清廁的兩人背後響起，“快快，我也要聽聽！”

　　“啊，是小羽啊——”費啟航聽到聲音剛想回頭打招呼，他的背部就遭受到了猛烈的肘擊。

　　“叫羽姐！”洛羽總是喜歡給嘴碎的費啟航來這麽一手，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她看到費啟航就想來這麽一下，“天熙，大舟剛剛又在跟你高談闊論什麽呢?”

　　身邊的大喇叭還沒有甩掉，又一個麻煩鬼跟上來了，扶額已經不能表達蒲天熙的無奈了。

洛羽，這個活潑的單馬尾女孩兒就是費啟航口裡“你們倆”中的另一個人，也是費啟航和蒲天熙在初村這個地方從小的玩伴，她總是做事難有矜持，不斂躍動的灑脫讓她在村裡的孩子堆中也吃得很開，而她不知輕重的下手更是三人組裡製衡費啟航碎嘴的中堅力量。　　蒲天熙停下了腳步，他還是轉過身來看著身後的洛羽，搖頭歎了口氣，因為他知道一旦談論起遴選的話題就不免被這倆人拉著長篇大論了，費啟航的口若懸河加上洛羽的煽風點火，一時半會兒也別想讓人清淨耳根，所以強製終止話題才是最優選，更何況積水呼之欲出的感覺並不好受。

　　蒲天熙深吸一口氣後兩步並作一步直接上前推開試圖反著雙手揉背的費啟航，沒有理會費啟航的“哎喲”和看客們的起哄，將洛羽逼退到走廊嵌有窗戶的那一邊牆上，然後帶著似有若無的認真湊到洛羽小巧粉紅的貝殼似的耳朵旁，耳廓邊幾縷沒被扎進馬尾的細小發絲因為蒲天熙呼吸的驟然臨近而若即若離地撓著他的鼻翼，雖然癢得想打噴嚏，但他還是忍住了。

　　“小羽——啟航是在鬧遴選的事呢，但你想想，談論這個話題對我們來說除了躁動別無好處，而且你的爸爸媽媽不也挺反對的嗎?談論它只會讓爸媽擔心呢，不是嗎?”他的話語很輕柔，就像以前媽媽坐在床沿上給自己講一個睡前小故事一樣，“我知道小羽雖然大大咧咧，但也是個不會讓爸爸媽媽擔心的乖女孩兒……”

　　蒲天熙突然的動作雖然一開始讓洛羽嚇了一跳，她被逼在牆邊一動不敢動，但溫熱氣息的貼臉和他輕柔的話語還是很快讓自己的血液充盈了面頰與耳根，胸口跳動的仿佛不是心臟，而是一個加速血液流通的泵錘，體溫的上升讓她整個人從驚嚇的僵硬逐漸癱軟。

　　“更何況被選上——小羽，想想常來我家做客的那位薑大叔。”蒲天熙特別頓挫的一字一句順著貼耳的吐息直達洛羽的心房，“薑大叔”三個字讓她忽然間頭腦清醒了過來，她轉動淺棕色的雙眸，那雙眸子方才瞬息的渙散此刻在走廊壁燈的照耀中逐漸凝成了兩道清明，她盯著蒲天熙黑色的雙眼，沒再有任何其余的交流，後者只是言語之外又輕輕點了點頭，洛羽就知道這個話題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蒲天熙看著洛羽羞紅漸退的小臉，微皺的柳眉已經表明了結果，他退開身位給洛羽讓出路來，洛羽也心領神會地徑直走過去揪著還在晃神中的費啟航的衣領將他拖回了課室。

　　“哎，不是，小羽！羽姐！你倆嘟囔嘟囔著就來揪我幹嘛呀！哎，哎！勒，勒脖子了——”費啟航這會兒摸不著頭腦了，“羽姐！你不是要聽‘大事’嗎，羽姐！我講給你聽好吧，我講給你聽——”

　　“閉嘴！”

　　會心一笑，蒲天熙看著兩人進入了課室，想著，這一招近身對於洛羽來說還真是百試不爽，但，也僅僅只是對洛羽而言罷了。

　　完美化解了這個小插曲後，蒲天熙終於能進到走廊盡頭的那個清廁裡去解放積壓在小腹的洪荒了，他從沒覺得從課室到清廁的路有像今天這樣難走的。

　　水流如柱……雖然取巧打斷了費啟航企圖挑起的話題，但有關於遴選的事情並不是說蒲天熙就真的不感興趣，恰恰相反，他對這個話題很敏感——爸媽曾不止一次談論過有關他以後面臨遴選的事情，就像啟航媽媽不斷祈禱一樣，被選中後的苦難與傷痛是每一位人母人父都不願在自己孩子身上看見的。

　　仿佛現實緊緊呼應著媽媽口中的那個創世傳說，他們所處的世界晝短夜長，白日的光芒在天地間將熄未滅難有閃耀，而代表了長夜的黑暗總是在藏匿著髒汙邪祟的重重瘴氣與濁霧的鋪天蓋地中到來，普通的燭火柴光難以護人安度，不堪其擾的人們最終決定派出一批批能人才乾探索帶來恆久光明的辦法，最初的那批人被稱為先尋者，是他們的不懼生死為人們帶回了希望的種子——他們有人發現了能長時發出亮光並具備一定驅霧性的礦石;有人帶回了隱藏在荒郊僻嶺的遠古訊息;還有人探索出大陸的周圍都是苦澀的鹹水，也就是如今所稱的海，而在海的某些地方還存有其他跟自己異膚異色的人……先尋者們開拓出了人們最初的生存環境，如今時過境遷，人們能夠進行更好的生活了，但亙古未變的是先尋者們流傳下來的尋找光明的信念，而後人遵循著前人的傳統，每年都會選拔一些能士才子追尋前輩的足跡去完成他們未竟的事業，這些人就被稱為覓光者。

　　每年祈光院都會舉辦一場遴選儀式，從年滿十八的學員之中按照比例選拔出一定適合者成為新一任的覓光者，但覓光者除卻了名頭上的光榮與所謂世界英雄的稱號外，實際上能帶給繼任者的基本無外於身體的傷殘、心神的損耗、家人的別離、同伴的散失，甚至客死異處的淒苦，覓光者們能探索與發現，但現實給與更多的是失去與消逝，這也是父母們一再擔憂的原因，並非所有人都具備了大無畏、舍小我的品格，就算是在先尋者們的開拓時代也依舊是有人甘願留在原地安心過日子的，更何況現在的物質條件早已今非昔比，父母們只希望孩子能平安長大，然後安穩過完一生就再也別無他求了，沒人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入危險的濃霧探索望不到結果的渺茫。

　　表面的光鮮和行事的自由下堆砌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血與淚，或多或少的覓光者便是在那超乎忍受的苦楚和傷痛的重壓下一蹶不振，他們中的大多數要麽客居他鄉虛度余年，要麽難承其重自尋短見，只有極少數能安身卸甲，歸鄉回凡，但無論怎樣，這些因失敗而逃避的覓光者們都被打上了背光的標記。而蒲天熙對洛羽所說的“薑大叔”就是其中之一。

　　感覺差不多了，蒲天熙收拾好衣褲便洗手往回走了，邊走腦子裡邊回想起了有關於薑大叔的事情。

　　那是在蒲天熙十四歲時回歸初村的一位覓光者，名叫薑行毅，孩子們都叫他薑大叔，他的樣子從現在往回看也是一直沒有變化的，他總是頂著一頭淺黑到發棕的卷曲但濃密的狼尾中長發，時間在他的寬額刻出了幾道細細的皺紋，一對劍眉之下是失去了光澤的久飽風霜的灰目，沉痛壓彎了他的鼻梁，胡茬爬滿了他的臉頰，厚重的雙唇包裹了他泛黃的口牙，因為受傷而影響了聽力，他與人交談時不得不弓著高大的身子湊近耳朵去聆聽;一套洗得泛舊的棉布衣褲遮住了他健壯身軀下所有的過往，一雙厚底的舊皮靴負起了他身背的所有沉重。他就是這樣一個滄桑的大叔，一個久歷辛酸世事的沉淪者，一個失敗的背光人。

　　薑大叔的回歸起初讓所有熟悉他的村民倍感震驚，他們想象過那個同他名字一樣堅毅的健碩男人在外面闖出一片怎樣的天地，找到多少稀奇的破解秘法，也想象過他榮歸故裡，給村民們帶來希望的光輝。村民們確實想到了薑大叔的回歸，但沒想到那個薑行毅的歸鄉卻是那樣的不堪與狼狽。在所有人的不解下只有薑大叔年邁的媽媽歡喜著兒子的安然回家。往後的日子裡他也只是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往來，除了神色裡抹不去的悲傷。

　　蒲天熙同薑大叔的認識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十四歲的蒲天熙在村頭田園約了洛羽和費啟航兩個小夥伴玩耍，在等待二人的過程中發現了這個靜靜蹲在田坎上遙望遠方的男人，蒲天熙好奇地走過去打探這個安靜到有些怪異的大叔，不料對方卻回過頭來盯住了他。

　　溫熱的風拂過田間疏疏密密的莊稼，枝穗搖曳間露出兩道陌生的身影，小孩兒呆呆地杵在原地，在男人空洞的眼神中問出了那句話:

　　“大叔，你很傷心嗎?”

　　衣擺被輕輕吹起，睫毛和著眼瞼上下跳動，暖風中澄澈的瞳孔映出了自己落魄的身影，男人失焦的眸子在孩童的眼裡尋到了被弄丟的神色，渾濁充斥了他的雙眼太久，乾淨仿佛早已與他的眼色訣別，但此時此刻，他在一個孩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樣子。與他相比，對面是一份矗立在清風中的純真，是那個曾經的薑行毅還具有的一部分，而這邊蹲著的確是一堆枯萎枝杈胡搭的雜亂，孩子衣冠整潔洋溢幸福的樣子多像以前的自己。或許正是如此，歸村後除母親以外對人少言寡行的他開口回答了男孩兒的問題:

　　“也許是吧……”

　　“大叔為什麽要傷心呢?”男孩兒一邊說著一邊坐到了男人身旁的田坎上。

　　“因為大叔弄丟了好多東西。”沒有反對男孩兒的靠近，他只是淡淡地回應著，然後再一次轉頭望向了遠方。

　　“就像天熙弄丟了自己心愛的玩具一樣?”

　　“天熙?對，就像天熙弄丟了心愛的玩具一樣，大叔也弄丟了許多自己心愛的東西……”可能是因為對方只是一個懵懂的小孩兒，男人逐漸打開了一直封閉的話匣子，“大叔弄丟了心愛的朋友，弄丟了心愛的目標，弄丟了心愛的大家的期望，弄丟了心愛的‘自己’……”

　　“那大叔可真是丟三落四的呢。”

　　“哈，丟三落四……是啊，我就是一個丟三落四的家夥……”

　　“那大叔沒想過把它們都找回來嗎?就像我丟了玩具會找人幫忙找回來一樣。”

　　“找了……大叔也想辦法找了……但，根本，就找不回來……其實我也知道不可能找得回來的……”

　　“這樣啊……那找不回來就弄個新的替代一下就好啦，我的玩具找不到了都是讓爸爸幫我做個新的呢。”

　　“大叔啊，對舊的掛念深了就沒有精力再去找新的了，小朋友。”

　　“舊的好歸好，但丟了的東西就是丟了，找不回來也就是找不回來了，現實就是這樣，所以還不如再找個新的，爸爸說的，遇到困難時，與其傷心難過自我封閉原地踏步，不如找到新的目標積蓄新的動力蛻變成新的自己。”孩子學著他爸爸的語氣站起來揮拳說道，但很快又恢復原形了，“雖然我也不太懂爸爸說的是什麽意思，但可能跟媽媽說的改變差不多吧。”

　　“自我封閉……改變……嗎……倒也挺像是在說我的。”

　　“原來我爸爸是在說大叔這種人嗎?”

　　“是啊，你爸爸就是在說大叔我這種家夥呢，我這種……這種……唉……”

　　“大叔，你不是在咱們村子裡挺有名的嘛，大家以前都在誇你呢。”

　　“是嗎……那也只是以前了吧……”

　　“以前?大叔是把以前那個大叔也弄丟了嗎?”

　　“對啊……”

　　“我覺得吧，既然大叔以前能那樣，現在應該也可以的呀。就像我媽媽說我，說我平時嘻嘻哈哈，遇到挫折哭哭唧唧，挫折過了又恢復原樣，繼續嘻嘻哈哈。大叔也一樣啊，以前那麽好，人人誇，現在不過遇到一些挫折，想辦法克服挫折繼續那麽好就行啦。”

　　“哈——”難得男人皸裂的嘴角扯起了一絲笑意，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小朋友，有些事情不是哭哭笑笑就能解決的……”

　　“什麽事啊……能有傳說裡的那個人開天辟地難嗎?”

　　“雖然沒有那麽難……”

　　“既然沒那麽難那就可以解決的，媽媽說了，那個人為了創造世界為了改變，甚至犧牲了自己，大叔你還不用犧牲自己，那你的困難就能解決，只是一味的難過是成不了像爸爸那樣的人的！”

　　在男孩兒的話語中，男人又回想起了許多往事，又徹底審視了現在失魂落魄的自己，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十分痛苦，又十分的自責，又十分的怒其不爭，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這個小男孩兒給他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看著他就像是在看著曾經的自己，聽著他口裡爸媽的話就像是在特地剖析著現在的自己，男人硬憋了長久的情緒就在這種看與被看、說與被說中逐漸崩潰……

　　風，又一次吹過了田野，帶走了幾滴不屬於天空的淚。

　　……

　　從那以後不久，蒲天熙就又在家中見到了薑大叔，只不過他好像有點不同了，他帶了登門禮物，他跟爸媽親切地交談著什麽尋覓、什麽光的事情，最後還難得地笑著薅了薅自己的頭，然後在爸媽一同吃晚飯的挽留中離開。再後來，薑大叔成了家裡的的常客，隨著做客的次數和與爸媽交談的次數的增加，薑大叔好像不再那麽消沉了，但偶爾眼底的落寞還是記著他曾經的難以提及的憂傷。

　　而如今十七歲的蒲天熙也早就從多方消息中了解到了薑大叔的事跡和有關於覓光者遴選的事情，鮮活的例子就擺在自己身邊，爸媽的擔憂也在眼中揮之不去，他沒有辦法像費啟航那樣輕松地探討這個話題。但無論怎樣，該面對的總是會來的，就像以前無意中對薑大叔說的那樣，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只希望明年別來得那麽快……

　　走進課室，在洛羽和費啟航的注視中，蒲天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一下心情，準備學習下一門課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