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剛剛開始降臨時,李清就換好了衣服在落地窗前踱步,窗外的黑暗既不能讓他安心,也無法讓他平靜,在遠處的燈火中還能看到大學應有的喜慶,那也是他曾經向往的歡樂之源。可如今,依舊需要不斷地鞭策自己,一時的松懈都有可能造成蝴蝶效應。他不能走,或者說他已無處可逃,只能繼續向前,拖著一條還在麻木的腿。
阿海知道李清傷勢未愈,今晚特別叮囑他配鍋。但畢竟是一個新人,盡管在宿舍裡,李清也曾閉著眼睛背誦如何按哪幾個按鈕。但是當高峰期來臨的時候,還是出現了問題。
有一位客人點了四宮格,其中備注不要蔥。其實很簡單,只需要把配料盒裡的蔥拿出來,扔掉就好了。但遺憾的是李清只顧著練速度,忘記了看備注。結果,當值的服務員恰好心情不佳,直接在對講機裡喊:“今晚誰配鍋呢,能不能注意看備注,好幾次了!”這個好幾次當然指的是這周好幾次了,可是,老大聽到這句話,理解的就不是這個意思了。
氣勢洶洶的跑到後廚,看到慢悠悠擦拭工作台的李清,氣不打一處來,對著擁擠了走廊喊:“今晚後廚誰負責!”
阿海趕緊一溜小跑來到老大跟前,對講機裡的話他也聽到了,打算過一會兒再去前廳興師問罪,沒想到老大先來了。
老大也不看阿海,問李清:“辣鍋的粉包是多少克?”
李清只聽老楊教他怎麽配,卻並沒有仔細看包裝上的字,此刻緊張的牙齒都在打顫:“一。。。一百五十克。”
“菌湯鍋呢?”
李清假裝思索了兩秒“也是一百五。”李清自己心裡越來越慌。
“你確定?”老大瞬間面紅耳赤,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
李清緊張的一句話也不敢說,就看向阿海,阿海眼珠亂轉,明顯是在打信號,可憐的李清卻解讀不了。
“還是不熟悉啊!不過也不錯,阿海,你不能放松警惕,這是核心!得專人負責!”老大的手指差點把阿海的帽子戳到地上。
老大一走,阿海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走進打鍋間,“你去後面洗碗吧。”
李清當然舍不得這乾淨衛生又清閑的風水寶地,但也不敢反抗。“海哥,我說錯了?”
“沒說錯,就是太猶豫!”阿海有點恨鐵不成鋼,“我給你打眼色你沒看見,不管是多少,你說就對了。他哪能記得住哪個是150,哪個是160,哪個是180。記住,以後問你確定嗎?你不管說的對與錯,立刻說確定,聲音要比他大才行。”然後阿海幾乎是咆哮著問:“清楚沒?”
李清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喊:“清楚!”
旁邊的人也習慣了後廚的“發神經”,最多斜眼笑一下,就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行了,你腿沒好,就去後面洗洗碗,搬搬碗算了。晚上清了場,把壺洗了。”
李清來到洗碗間,看到洗碗池下已經堆積如小山,但是很意外的是冬冬居然也在,難道她也犯錯誤了?李清徑直往地上走,都沒注意到小白和袁哥正在喊他。畢竟洗碗間的噪音是最大的。
“搞什麽搞!”小白不客氣的對著李清的屁股就是一腳,當然他也很注意,畢竟都在鏡頭下,踢重了自己吃不了兜著走。“會洗碗不?”
李清早就學會了,這裡的所有活兒,都和家裡的、食堂的不一樣,所以但凡沒乾過的活,問什麽,都是“不會”,這樣還顯得謙虛。
“那你先刨碗吧,冬冬姐,你換上圍裙洗吧,袁哥在後面撿。”小白頗有點喧賓奪主,但是袁哥一聲不吭,只是把西服袖子挽起來,戴上手套規規矩矩的乾活。
這下李清可就不樂意了,畢竟碗裡到處都是芝麻醬,他已經不再是孩童,看到的也沒有泥巴的樂趣,只有屎一般的惡心。再加上許多人把衛生紙也丟在碗裡,真不知道還會掉出什麽髒東西。難怪他今天聽說,郭金寶三兄弟走了,走的時候罵的很凶。畢竟讓誰天天乾這活能受得了,何況,人家是來學東西的。
十二點最後的高峰期一過,阿海又來問李清,腿怎麽樣。李清其實很矛盾,說好了,擔心自己乾不動重活,說沒好又怕別人覺得我太窩囊。可就是我這憂鬱的兩秒,阿海已經決定,趕緊洗壺。
這裡的壺一共有三種,加火鍋湯的茶壺、盛水的透明塑料壺、還有裝豆漿的保溫壺。這些活兒之前都是大肥在做,今天換李清接班的時候,能看到他格外的開心。而原因就是,他已經連續兩天被龍哥談話,原因就是壺洗的不乾淨。
畢竟這裡每天、每時、每刻會反覆強調一個問題,就是食品安全。據說,曾經有客人因為吃半生的木耳食品中毒,後來菜單裡取消了木耳;後來,又有客人吃豆角沒煮熟也引發了腸炎, 菜單裡取消了豆角,以及所有的扁豆類食品。更有甚者,即使當地的飲食習慣多麽渴望吃乾豆角,也無法從總部求得特赦,這也是為什麽冬梅妹子那麽喜歡下班後吃一碗豆角燜面;而對食品安全影響最大的,莫過於那次聳人聽聞的臥底事件。。。
來不及發呆,阿海和大肥已經開始收壺給李清往水槽裡扔。洗菜間並排四個水槽,平時除了清洗蔬菜,也會泡腐竹之類。當然,每一個都有相應的禁忌,對於李清這樣的臨時訪客,洗壺是不會違反紀律的。透明壺比較簡單,平時除了水就是酸梅湯,在混著洗潔精的水池裡涮一圈,拉絲布轉兩圈,幾乎能在LED燈下發出劣質的水晶光彩。而這湯壺,畢竟裡面有油,洗的時候還得拿刷子多轉兩圈。至於那保溫壺,沒覺得什麽,不就是有豆渣嗎,多衝兩遍就行了。
63個塑料壺、18個茶壺、29個保溫壺,洗完李清抬頭,竟然已經早上七點。他把壺裝上推車,挨個兒送到了櫃台後,在阿海的眼神裡,沒有讀到滿意。他只是解下腰間的圍裙,對著面前盤子裡的饅頭說:“過來吃吧,你得加速!”
每次下班都隻想衝一個熱水澡,每次醒來都把睡之前想做的事忘得七七八八。眼看著第一批培訓人員已經被淘汰的不剩三成,這樣的淘汰率實在讓李清意外,而很多走了的人也只是淡淡說一句,堅持不下來。或許,他們只是還沒有感受到窮帶來的恐懼,也沒有感受到希望帶來的力量。
大肥嘴裡塞著饅頭也不忘問:“你確定洗乾淨了吧?當心返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