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夜晚滿目蕭瑟，早就荒涼的火車站卻因為這些不知為何聚集的人群而多了幾分生機。

　　提前三小時的集合也不知所為何事，廣場昏黃的燈光就像是太陽的騙局。

　　李清本不願抱怨，因為吃苦已經成了他血液中的成分。但風裹著郭金寶幾人的閑言碎語不住的往他的身體裡灌，而他，實在無處可藏。

　　不一會兒，一輛小麵包車來到匯合地點，門一開，張姐就被這車迫不及待地吐了出來，險些摔在地上。後面陸陸續續鑽出來十個人。張姐腋窩下還夾著一卷紅色的條幅。

　　李筱芮和劉倩兩人提一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將裡面分裝好的食品分發到所有人的手裡，郭金寶等人頓時覺得再多嘴就是不厚道了。

　　李清注意到，有幾個生面孔，而那天一起面試的，還有幾個未出現。但他更在意的是眼下，仔細看了看這透明塑料袋裡的乾坤，兩桶泡麵，四根火腿腸，兩個雞蛋，一個蘋果，兩袋酸奶，算不得豐盛，也足夠稱之為豐富了。而且每個人的口味略有不同，可以自行調整。比如從面試那天就和李清走近了的李筱芮妹妹，就希望用手裡的香辣味換走他手裡的番茄味泡麵。李清自然是沒問題，只是不清楚一個不吃辣的人，將來怎麽在空氣中彌漫著辣椒的環境裡工作。後來才知道是他多慮了，李筱芮只是因為剛拔了智齒才會諸多顧忌。而後來，她也無數次的感激這顆智齒，有幸讓他們連在一起。

　　張姐的目光在巡視一圈之後，繼續看向遠方，似乎還在等一個人。

　　漫長的等待是最能顯現一個人素養的時刻，而這一刻也將這群人分成了兩大類，一類就是手裡的煙不停的續著，嘴裡的話不停的噴著，臉上時刻上演著幸福的笑容;另一類，就是沉默的看著手機，屏幕裡的畫面倒映在臉上的光也不會刺激一點波瀾;而李清，只是時不時看看他們，就如同一條分界線。

　　突然，一陣摩托車的轟鳴吸引了無趣的人群，赫然是陳晨！

　　“哥，他不是不來了嗎?”李筱芮忍不住問李清。李清自然也是稀裡糊塗的。

　　郭金寶兄弟三人卻一點也不意外，聲音不大卻依舊被李清幾人聽到，“啥買賣也需要門面啊！小白臉就是吃香！操！”

　　張姐開心的迎上去，看樣子似乎想幫陳晨拿一下手中的行李，但被婉拒了。她便不慌不忙的展開手中的橫幅，“川鍋潞州一店，銅州啟航，凱旋而歸”。李清和陳晨分別站在兩側拉扯著橫幅，郭金寶幾人後發先至的佔據了張姐身邊的位置。拍照的原來是那個麵包車司機，他居然還沒走?

　　潞州火車站從來沒有脫掉蕭瑟的帽子，雖然外牆粉刷了無數次，但是走進轉門後，還能找到八十年代電影裡的畫面。灰色的水泥地面，斑駁的牆面上綠色的油漆支離破碎。雖然依舊留著很多空座，但這些空座本身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防線，更自然成為了性別之間的提防，尤其是衣著時尚的女孩寧肯站著也不願意靠著軍大衣落座。

　　李清有些竊喜，上了車，再美的姑娘也沒那麽多講究嘍！想當年他跟著老沈，幾張破報紙直接就把自己塞進了硬座底下，睡得還特別踏實。

　　李筱芮和劉倩幾個女孩難掩內心的激動，一個服務員的培訓都需要到外地，也不知不覺的加重了心裡的自豪。

　　終點銅州將在第二天一早抵達，而今夜此刻，時針和分針也即將匯合。陳晨毫不意外的被選為隊長，將帶領著十幾個人，

開啟未知的人生。他有預感，最少有兩人不能完成為期一月的培訓。　　而張姐，帶著她的條幅，滿含熱淚的被列車員攔在了玻璃之後。

　　至於那幾個生面孔，李清也懶得結交。畢竟看來看去，也只有筱芮能撥動他的心弦。老沈告訴過她，廚子這一生，只能找廚娘，不然一身的油膩，身子都不讓你近。同行自然就沒這麽多說道了。

　　漆黑的環境更讓人急於擁抱溫暖，而那些不太規整的白色被子就是最好的寄托。按照科學的說法，光線是影響人大腦睡眠最重要的信號，而那明亮的臥鋪車廂對比之下堪比刑房。來不及多想，因為大家緊張的放下行李後，要麽迫不及待地泡麵，要麽趕緊搶佔給手機充電的插座。可惜一切都是徒勞，插座都沒電，而桶面，也只是聞著香，吃著臭。陳晨突然感概道:“我們不是活在新聞裡，而是活在了廣告裡。”

　　很多故事往往來不及發展就必須結束，就如同很多人聲稱自己做好了準備卻一樣被現實瓦解的支離破碎。張姐時不時用手機提醒大家，你能選擇的機會和時間都不多了！而加重這份箴言的原因，就是這裡的每個人幾乎都是無所依靠。其實誰也不想選擇，但誰也需要吃飯。

　　總有人是那種自來熟的性格，比如小齊，而他打破空氣中寧靜的方式，就是講述著自己的牛逼。

　　“你聽我的準沒錯！”

　　“你懂個屁！”

　　“我當年在北京那可是呼風喚雨！”

　　當然大家都相信這是吹出來的，但也沒有人會去打斷他。黑暗中不斷湧現新的鼾聲，自然會告訴他什麽叫不合時宜。

　　李清被小齊吵得睡不著，時不時偷瞄前方上鋪，那是李筱芮的床鋪，露出來的只有一隻穿著白色線襪的小腳，猶如一隻沉睡的小兔子，一動不動。

　　李清醒了，被陳晨對著大腿連拍了三掌，他沒有起床氣，但卻看這個戴著眼鏡的家夥越來越不順眼。而他第一時間拉開簾子，發現外面依舊漆黑一片，不禁氣的跳下床。剛要喝問，卻發現別人還在睡，便把聲音壓低:“隊長，啥事兒啊?”

　　陳晨笑的很自然，“快到了，咱們趕緊洗漱，一會兒都醒了，就只剩下排隊了。”

　　李清發現陳晨是挑著人喊，他看了一眼李筱芮的位置，那隻腳不見了。假意迷迷糊糊的往車廂連接處走，搖頭晃腦的一瞬，看見那裡空蕩蕩的。

　　“哥你醒了?”

　　面前一個臉盤圓圓的小眼睛姑娘擋在李清身前，李清回了句，“剛醒。”但從姑娘身邊走過的一瞬，立刻回頭，“筱芮?”

　　“嗯，有事?”李筱芮的牙刷還斜插在嘴裡。

　　“沒事，你的臉?”李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還有點腫， 可能還得三五天吧。”李筱芮匆匆別過李清，吃力地向她的上鋪爬去。

　　在水池邊看到了劉倩，倒是和平日裡一模一樣，李清一下子有些分不清，到底兩個人誰更漂亮一點。甚至有心去到下一節車廂，看看馬小寧的素顏。

　　而當李清回來時，赫然發現陳晨也不管睡得像死豬一樣的郭金寶兄弟，自顧自地和下鋪的一位大爺聊天。大爺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穿一身灰色的外套，裡面黃褐色的毛衣也露出不少，枕頭上放著一個青色的布袋，上面還繡著一朵金色的蓮花。

　　“拜佛，不是求得救，而是求自救。你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嗎?”

　　陳晨笑著回應:“不懂，但我覺得，人生就如同這中鋪，上不接天，下不觸地，如一浮遊，惶恐於人間。還得努力啊，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哪怕是一桶泡麵。”說著戳了戳自己的泡麵，列車的開水不夠燙，還是硬邦邦的。

　　大爺笑的更開心了，眼圈周圍卷起了三層皺紋，“好啊！好啊！你是他們的領導?”

　　李清剛想喊一聲“隊長”，卻聽陳晨笑著說，“我啥也不是，只是個打工的。”

　　“好啊！小夥子，世間的一切都是修行，只有到了我這個年紀，才只能修心。我不是拉你入教，這東西講究個緣分。就好像你們是出發，而我是回家。”

　　李清聽著隻覺得都是廢話，更篤定老沈告訴他的，人需要忙碌起來才會沒時間胡思亂想。而說廢話的人，就是閑的！他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再看看身邊的一切，又竄回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