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本是最能將人喚醒的工具,現代的改造卻讓人淡化了本能。更能把人從睡夢中驚醒的,大約是那刺鼻的煙味,或者五花八門的鈴聲。
此行的夥伴中,劉澤敏相貌不凡,一米八的身高,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要不是眼珠子總愛亂轉,相信沒有幾個姑娘能經得住他的深情對視。但劉澤敏在通道裡溜達了兩個來回後,在李清身邊哀歎了一聲“一個好看的都沒有”,便翻身回到上鋪,繼續玩他的手機。
是啊,本就不是什麽山清水秀的天府之國,哪有那麽多養眼的女子供他消遣。再說了,真正養眼的,確定不是畫出來的?反正李筱芮今天早上是把李清嚇了一跳。
當一行人從車廂裡解脫時,大家很默契的分為男女兩個陣營,立於站台卻不急於離開,男的再抽一根煙提神,女的最後補補妝提升第一印象。李清看著車站路燈上斑駁的鐵鏽,給不出一句評價,遙望故鄉處,僅有一朵白雲形似矮山。
銅州位於秦嶺淮河,這條著名的南北分界線上。嚴格來說地處南方,但當地人卻保留了北方人的口音以及飲食習慣。所以,連銅州人自己都說,他們更像是河南人。
銅州的經濟比潞州高出了不止一個身位,可這火車站卻還保留著不少過去曾有的亂象,手裡的箱子稍不留神就可能讓搶客的司機拽走,讓乘客跟在司機後面一個勁兒的瞎跑。
前來接車的美麗姐一個勁兒的咒罵著,說這些敗家玩意兒丟了銅州的面子。但她依舊用力的揮舞著手裡的紅色小旗,上面“川鍋”的logo依舊醒目。而她,也快速的靠著修煉多年的雙眼,從人群裡發現了陳晨。
陳晨等人也不多說,就像一群懵懂的小鴨子,乖乖的靠在美麗姐的身旁。
美麗姐在這嘈雜的環境裡,努力讓自己的嗓音蓋過周邊拉客的叫嚷:“潞州來的夥伴注意啦,四人一組,四人一組,打車到川鍋銅州一店,打車到川鍋銅州一店!記得開發票,記得開發票,到店找我報銷!清楚沒?”
一行人稀稀拉拉的說著“清楚”,眼神提前開始尋找同車的夥伴。李筱芮和劉倩不必說,兩人的手臂一直交纏在一起,很自然的就把李清和趙子龍搭成一夥。郭金寶三人自成一派,拉上老實的趙子龍,早早就出發了。其他人不管認不認識,反正都是老鄉,湊夠了人也就不介意什麽了,只不過都把副駕駛讓出去,畢竟那是付錢的位置。直到眼看所有人都上了車,陳晨才和美麗姐乘車離開。
銅州火車站的廣場和全國多數的一揚,也如一個躺在這裡的孩子,被周圍琳琅滿目的商場包圍。而出租車更像是一環又一環的鎖鏈,緊緊的纏在孩子的身旁。
陳晨本想和美麗姐聊幾句,卻發現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同行的路上,美麗姐自顧自的睡著,時不時還有輕輕的鼾聲。陳晨轉念又想和司機師傅套個近乎,但看著他粗壯的胳膊,和脖子上耷拉的藍色毛巾,又打消了念頭。只能看看窗外依舊青色的樹木,和湛藍許多的天空。
人似乎都喜歡對比,尤其每到一個陌生的土地就情不自禁的和家鄉比。這樣的結果,就是愛之愈深,恨之愈切。
美麗姐是專門負責新人培訓的,而她的名字自然讓人好奇。尤其她突出的顴骨和這個名字,自帶著巨大矛盾。
出租車停下的一瞬,美麗姐迅速的用手擦去嘴角的口水,然後一邊伸手等著發票打印,一邊看著商場前的人影在清點。
李清來的路上一直在留心馬路上時不時閃現的餐館,根據數量和規格,他明白自己到了一個富庶之地。而眼前的這個盛達廣場,卻有著和潞州廣場一樣的蕭條。雖然它更高、更大、更漂亮,但招租的廣告比比皆是。
美麗姐下車後,匆匆帶著大家繞著廣場,走到了後面一個高層小區。小區的大門是紅褐色的石柱,形狀讓李清想起小時候電視裡雅典的宮殿。門口坐著的保安歪戴著帽子,看到美麗姐就像看到了老朋友。“來新人了?你們川鍋人真多啊!”
美麗姐只是低頭笑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但也讓人感受到了一種溫暖,猶如見到了一個遠方的阿姨,正準備為原來的親人洗塵。
進了小區,美麗姐稍作調整,便用洪亮的嗓音對大家喊道:“今天是第一天,不會有任何的工作安排,咱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分宿舍。更準確地說今天是第二天,因為昨天踏上旅途的那一刻,你們已經擁有了工資。具體是多少,你們隨後都可以查到,都可以查到!但是,宿舍裡還有夜班的夥伴,此刻都在休息,所以我希望大家,一會兒安安靜靜的,不要影響別人休息。尊重自己的夥伴,就是贏得對自己的尊重,好吧?”
不等別人響應,美麗姐的手快速指了指幾個女孩,接著掄臂一揮,領著她們走進了身後的樓裡。
李清和陳晨是最後劃分的宿舍,而宿舍門打開的一瞬,尷尬的不止是他,美麗姐被一股洶湧而來的,如野獸肆虐般的臭氣熏的急於嘔吐,羞愧的快要抬不起頭。讓李清和陳晨在門外稍等,捂著嘴衝進去打開了所有的窗戶,也不管裡面的男人睡覺時是否蓋著屁股。並且在一間屋子裡對著一個蒙著腦袋的人大喊:“老楊,你怎麽當的舍長,這屋子還能住人嗎?”
“管不了。”那人的聲音從被子裡慢悠悠的散出,有氣無力。
從屋裡出來時,美麗姐已經適應了許多。但臉上的笑容卻非常的僵硬, 更像是被釘子固定著。不管美麗姐再怎麽向新人道歉也不能改變一個事實,就是沒得選,只剩下這間屋子裡的兩張鋪。李清明顯比陳晨更能接受,畢竟後廚的人每一天都穿著雨靴,男人的腳都比老酵母還要臭。
美麗姐走後李清和陳晨似乎也適應了了這裡的味道,簡單的觀察著,一間三居室被改造成了宿舍,兩間大一點的臥室分別三張上下鋪,小一點的只有一張。廚房裡除了水槽和熱水器,灶台上光禿禿的,三排架子上掛滿了毛巾。衛生間的馬桶雖然乾淨,但周圍的水泥似乎沒有摸勻。淋浴間的門也失修了,還有冷風時時透入。最意外的就是窗簾,粉紅色,總覺得有些曖昧。
宿舍的茶幾上堆疊著幾本內部雜志讓陳晨忍不住翻閱起來。畢竟過去的從業經歷讓他知道,現在的企業流行打文化牌,給自己整一本雜志,哪怕是沒人看,也是重要的身份證明。但是這本陳晨多看了許多眼,因為裡面直白的說出了許多員工的不滿。如此的透明,真的讓人心裡澄清。一堵牆之隔的牢騷,似乎也聽不清了。
李清不管這些,搶先佔據了上鋪。因為下鋪容易被亂人坐,不能及時收拾,說不定會“扣分”的。而陳晨進屋後,李清迫不及待問出了那個憋了一路的問題:“隊長,你怎又回來了?”
“這世界,永遠充滿了各種狀態,要的,只是堅持。既然有機會,就看看自己,能堅持多久吧!”陳晨看著窗簾呆呆地說。
李清撇撇嘴,悄悄嘀咕著:“裝起來沒完了是吧?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