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井下,並沒有回應,只是依舊微笑,內心卻激起波瀾:聽磯谷的意思,申城憲警界似乎還有紅黨特工。他似乎發現了蛛絲馬跡,但絕對沒有發現自己。
井下之所以如此自信,他知道磯谷的日本軍人風格,如果他發現自己有嫌疑,早就將自己秘密處決,絕不會讓他參加什麽表彰會。
何況,井下向磯谷匯報了佘山伏擊戰真實情況,磯谷對井下更是刮目相看,指示井下以後有重要情報可以直接密報他。
接下來,活動進入了采訪環節。
十幾名記者圍著井下,爭相采訪這位所謂優秀的帝國武士作戰心得。
井下與他們虛與委蛇,唱著高調,妙語頻出,贏得眾人連連喝彩。
“井下先生,我是美國紐約時報記者傑森,聽說你常稱呼自己為新日本人?”一名滿頭金色卷發的記者輕蔑地笑道,“是因為有一半中國人血統的緣故嗎?”
井下瞟了一眼美國人,正色道:“我想問一下閣下,從血統上說,你們美國人是不是有著歐洲人的血緣。”
“井下先生……”
傑森話音未落,井下打斷道:“你們美國人會稱自己是歐洲人嗎?”
“我們當然是美國人……”
“那是因為你們在為美國效勞!”井下話鋒一轉,厲聲道“同樣,我雖然只有二分之一的日本血統,但我為帝國服務,說自己是新日本人,又有何不妥?血緣不是最關鍵的,關鍵看在為誰服務!”
“我很遺憾,井下先生,作為一名紳士,你不該發那麽大火。”
“我也很遺憾,傑森先生,作為一名紳士,你也不該對別人出生評頭論足!”
川本見井下有些惱火,擔心破壞了禮堂氛圍,急忙指示兩名憲兵將傑森請出了場外。
對於井下飆升的怒氣,在場聽眾都以為是血統的問題,也不覺得奇怪。
其實,是傑森提問觸痛了他的神經,因為他現在是個漢奸。
與狼共舞的井下看來,就算頂一個漢奸名頭,只要他為祖國服務,他就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表彰會結束,在川本辦公室,磯谷饒有興趣地翻了翻《論語》。
“川本君,你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啊!”磯谷坐在椅子上,似有似無地說了一句。
川本恭敬地答道:“將軍,我以為欲亡中國,必亡其史,欲亡其史,必先知其文!”
磯谷抬眼看一看川本,將《論語》扔在桌上說:“作為一名軍人,我以為《孫子兵法》很好!川本君不妨多讀讀!”
磯谷的一番話,讓川本啞然失笑。
在佘山,川本就是中了遊擊隊的將計就計、聲東擊西的計謀。
如今磯谷說起《孫子兵法》,又是何意?
“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磯谷朗聲道,“川本君,我沒說錯吧?”
“將軍真是熟讀兵法。”
磯谷拿起了桌上的相框,傷感地說:“川本君,我很羨慕你,你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和女兒。”
“將軍……”川本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磯谷的女兒是一名特工,在十年前一次事件中,消失遁形,從此再無消息。
磯谷站了起來,臉上換了一副軍人鎮定的模樣。
“川本君,聽說你的密室,密不透風。”磯谷眯著眼,“帶我去欣賞一番?”
“嗨!”川本立正道,“將軍您言重了,您請!”
在聖瑪麗亞醫院的病床上,
井下陷入了沉思。 從禮堂回來,他發現醫院裡多了一些生面孔。
據井下觀察,那些人體格健壯,絕非一般病人。
“看來敵人加強了醫院的防守,安插了如此多的便衣。”井下心中思忖著,“有必要將情況向組織匯報了。”
可是他躺在病床上,又如何和老章會面呢?
“只能耐心地等一等了。”井下望了一眼窗外的月光,轉身閉上了眼睛。
楊莊,鐵軍四支隊司令部。
“林政委!你憑什麽隨意調動部隊?”支隊長高勝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將搪瓷水杯震得一晃。
政委林耀南筆直地坐著,面色不變,沉聲道:“高勝同志,這是組織安排,我們只有遵守!”
“林政委……”副支隊長秦孝言訕訕一笑,“我們都已經往佘山出發了,硬是被調到了申城市區,為什麽不提前說一下呢?”
高勝怒目圓睜,死死地盯著林耀南。
“具體原因,恕我不能詳說!”林耀南誠懇地看著高勝道,“高勝同志,如果你對我有意見,可隨時向上級報告,我只能說我問心無愧!”
林耀南如此說話,絕非為了頂撞高勝,而且卻有難言之隱。
在前往佘山的路上, 林耀南奉組織命令,在現場召開了黨委會,重新布置了襲擊申城灘警察局、日本憲兵隊的作戰計劃。
從高勝的角度來說,林耀南雖然是手持尚方寶劍,但是他清晰地看到電報來電時間是半天前,林耀南為何不提前知會自己,卻要在行軍現場改變自己的命令。
這當然讓高勝氣不打一處來,對林耀南頗有微詞。
高勝是一名老紅黨,參加過萬裡長征,就是沒有讀過書,性急如火,但是打起仗來,非常勇猛,兼有智謀。
從燕京大學畢業的林耀南,自然不會與高勝計較。
林耀南有一方專門的電台,專線與特科密電聯系,日常就連高勝也不知道密電內容。
之所以臨時通知部隊改變作戰計劃,並非是他誠心與高勝為難,而是組織來了一封密電,令他為了保密起見,在前往佘山的行軍途中召開黨委會,調整作戰命令,並將申城憲兵隊、偽軍警察局布防情況,一一告知。
就在前些天,他收到了組織的密電,四支隊混進了四個日軍奸細,其中李勇居然是高勝的警衛員。
當時林耀南脊背生出一陣冷汗,想不到鬼子如此狡猾,竟然派出了奸細。
他想起了前幾次作戰計劃的失敗,自己當時還批評高勝作戰考慮不周全,現在想來,看來錯怪高勝了。
也是因為直言不諱,高勝對自己頗有些反感。
那天抓捕李勇的時候,高勝雖然不說話,但是回想起來,那氣氛頗為尷尬。
由此,高勝對林耀南更反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