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躺在床上，兩臂酸痛。

　　畢竟，他受過槍傷，一晚上的搏鬥，氣力已經耗盡。

　　走廊上，腳步聲、斥責聲等嘈雜聲音接連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井下正昏昏欲睡。

　　房門“轟”的一聲，被推開了。

　　兩名憲兵提著刺刀，跨進了病房。

　　啪……

　　病房的燈被一名憲兵打開了。

　　“什麽人?”麻生用手拍了拍腦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井下看一眼懷表，凌晨4點25分，他加入的蒙汗藥劑量可維持4小時，麻生應該剛醒不久。

　　“麻生君！”井下故意有氣無力地說:“我有點頭暈，能不能請武藤醫生前來看看?”

　　井下當然知道武藤已經受傷，他是故意如此說。

　　“井下君，抱歉了，我不勝酒力，居然睡著了。”麻生轉身對著兩名憲兵厲聲道，“八嘎，聽見沒有?趕快請武藤醫生！這可是憲兵隊的大英雄，磯谷將軍的座上賓！你們怎能如此無禮！”

　　“麻生君，你不要責怪他們！武藤醫生意外受傷了，我去請別的醫生。”

　　伴隨著幾聲咳嗽，熟悉的聲音響起。

　　“鳩山君，稀客啊！”井下瞅見是鳩山，便堆上笑容:“鳩山君此時來看望我，似有不妥啊?”

　　“井下君好些了嗎?”鳩山就坡下驢，走近病床，解釋道:“今天確實有公務在身，來得匆忙，還請見諒！”

　　井下擺了擺手道:“鳩山君客氣了，我只是受到點驚嚇，這外面怎麽回事?”

　　鳩山有些尷尬，向兩名憲兵使了眼色，他們識趣地退了下去。

　　“井下君，醫院可能不安全！”鳩山壓低了嗓音:“約一個半小時前，有抗日分子在樓裡破壞！憲兵只是執行搜查命令。”

　　“前天小林被害，也說是抗日分子！”井下故意裝出驚訝地樣子:“今天又是抗日分子?這裡是軍人醫院，守衛森嚴，抗日分子怎會如履平地?”

　　鳩山歎了口氣道，湊近一問:“昨夜，井下君、麻生君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吧?”

　　“鳩山君，要不你也把我和麻生先鎖到憲兵隊去?”井下聽聞鳩山此言，便惱怒了起來，抬高了聲調，“說不定能審出個驚天動地的大案子！”

　　麻生也接過話茬道:“鳩山長官，您不會懷疑我和井下是抗日分子吧?我們昨晚在病房裡，一步也沒離開！”

　　“井下君，你誤會了！誰不知道你是皇軍的大英雄。”鳩山打著哈哈，“我是擔心你們的安全，要不然我留兩個憲兵守著你們?”

　　“不用了，鳩山君還是把有限人力資源，用在破案上吧！”井下拍了拍麻生，“有麻生君照料，我放心，那個小林也是為了照顧我而殉國，鳩山君要多多關心啊！”

　　這時候，一名醫生進了房間，要給井下測量體溫，鳩山趁機作別。

　　醫生問診後，井下躺在床上，思緒也發散開來。

　　毫無疑問，前天一定是有中國人從地下室逃了出來，被小林撞上了，為了保守見不得人的秘密，蒼井用針頭扎死小林。

　　至於小林看到的“雪人”，走廊留下的濕腳印，應該是更為殘酷的“冰凍”等人體試驗。

　　無數同胞慘死人體實驗室，作為中國軍人，絕不能袖手旁觀。

　　井下翻了個身，一個想法在心中萌芽出來。

　　早上八點，井下正翻閱著朝日新聞，看到頭版申城警察局肅奸戰的消息，

頓時忍俊不禁。　　被擊斃的偽警和繳獲的武器的照片下，詳細地介紹了肅奸戰的全過程。

　　記者還采訪了參戰士兵，士兵們表示要再立新功。

　　川本在新聞的結尾，一本正經地作了發言，讓井下充滿了飽腹感。

　　真是個兩面人、笑面虎。井下暗自罵道。

　　吃完早餐，一輛輛小汽車，開進了醫院大院。川本領著憲兵隊一眾軍官，在醫院領導的簇擁下，來到了井下的病房。

　　“唔，我們的大英雄！”川本親切和井下握了握手，並囑咐醫院按照將軍的待遇照顧井下。

　　“大佐閣下，我在病床上無法行禮，不勝感激之至。”井下掙扎著要下床，卻被川本扶住。

　　“井下君，你多多休息。”川本拍了怕井下的手，又回頭掃了眾人。

　　眾人心中如明鏡似的，紛紛退出了病房。

　　麻生也走出房間，帶上房門。

　　“電報已經發給了磯谷將軍，新聞發布會也很成功。”川本帶著讚賞的目光說，“將軍對我們清肅的內奸，取得的戰果，非常滿意！”

　　“都是將軍您英明……”

　　川本又告訴井下:磯谷將軍將親自參加授勳會，為他和麻生授勳，以表彰申城憲兵隊功績。

　　“大佐，我現在這樣子?”井下似有擔憂，他住院在床，如何前去授勳呢?總不能讓磯谷將軍到病房授勳吧?

　　“哈哈！”川本得意地笑了，“井下君，這件事你不用擔心了，我會給你安排的！”

　　川本詢問井下，和藍黨是否有過節。因為根據憲兵隊現場勘查，在三本道歌舞町刺殺他的始作俑者，是藍黨藍衣社。

　　“將軍，在他們眼裡，我是所謂的漢奸吧?”井下一臉委屈地抱怨道，“我難道不是日本人嗎?我至少算一名新日本人吧?我喝酒還總去歌舞町呢！我祖上是大清貴族，我也是為複興滿洲國而努力嘛！”

　　“算，當然算，你是一個高貴的帝國武士！”川本摸了摸胡須道:“三本道歌舞町，應該不會出問題。看來那夥藍衣社是跟蹤你，知道你的喜好，在那裡下手！”

　　井下心想，你不也知道我的喜好嗎?

　　川本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離開。

　　回到憲兵隊，川本聽了鳩山關於醫院紅黨分子案件的匯報。

　　“你是說，你遇到的紅黨分子，似曾相識?”川本似乎來了興趣。

　　“的確如此，大佐閣下。”鳩山擰緊眉頭道，“雖然沒有看到臉，但是憑感覺，我敢斷定，一定見過此人。”

　　“醫院地下室關系著帝國重大秘密，必須嚴格保密。”川本一字一頓道，“小林的屍體，要盡快處理掉。此外，你安排一批憲兵，化裝成病人，安插在醫院各個角落，確保地下室萬無一失。”

　　“嗨！”鳩山立正答道。

　　三天后，當井下躺在病床上，穿著軍裝，被抬進禮堂的時候，老狐狸川本的臉皮徹底讓他折服了。

　　禮堂裡人頭攢動，彩旗飄揚，申城軍憲警等各界要員，紛紛出*******台上，依次坐著偽申城市長汪曉雲、華東特務機關長磯谷廉介少將、申城特高課課長川本一郎。

　　禮堂東側，搭建了一座禮台。井下連人帶床、麻生還有一些優秀士兵代表，列隊等待表彰。

　　禮堂西側，申城各大報刊、廣播電台記者，瞪圓眼睛，舉著相機，隨時準備搶拍最佳鏡頭。

　　川本首先宣布了對井下等12人的表彰決定，以及對警察局長宋要文等39人處理措施。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磯谷將軍給帝國勇士們授勳！”川本眉毛上揚，帶頭鼓起了掌，站著給磯谷讓出一條道。

　　禮堂上空掌聲雷動，記者們紛紛按下閃光燈的按鈕。

　　位於後排的軍樂團，不失時機地演奏起《海軍進行曲》。

　　磯谷一身得體的少將軍服，戴著耀眼的白手套，神色昂然地環顧禮堂，一邊鼓掌，一邊信步走到了井下床邊。

　　“磯谷將軍，我現在這樣子實在……”井下支撐著身體呢喃道。

　　磯谷輕輕地拍了拍井下的肩膀，親切地說:“井下君請躺平！軍人能在病床上接受表彰，你應感榮耀！”

　　“將軍，我一定為帝國事業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井下表著忠心，心中卻啞然失笑，與狼共舞多年，自己卻成了惡狼中翹楚。真不知是該悲，還是該樂。

　　磯谷沒有答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從一名下士手裡的托盤上，拾起一枚旭日重光章，輕輕地別在了井下的胸前。

　　“川本君，有這樣的部下，你也應感幸運！”磯谷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川本。

　　川本聽到“幸運”兩個字，愣了片刻，旋即又反應過來，謙遜地說，“在磯谷將軍英明領導下，這種幸運就轉化為了戰鬥的力量！”

　　磯谷望了望禮堂上的天皇畫像，虔誠地說:“全是天皇武德威懾！”

　　“那是！那是！”川本隨聲附和道，心中卻疑問道，“難道磯谷將軍發現了什麽?”

　　瞧見川本的窘迫，井下內心一陣冷笑:雖然磯谷面容深沉，喜怒不形於色，但是憑借自己對磯谷的了解，他對諱敗為勝的事實，應該有些掌握。

　　在井下看來，磯谷之所以沒有揭穿川本，一方面，華東特務機關太需要一場勝利，以洗刷對紅黨情報屢戰屢敗的恥辱。另一方面，磯谷認為敲打川本的時機未到。

　　隨著授勳儀式的進行，現場氣氛達到了高潮。

　　磯谷發表了簡短的講話，相比川本的虛偽，他的冷酷無情，卻是“表裡如一”。

　　“對於紅黨分子和不忠之人，我們寧錯殺一萬，也絕不放過一個！”磯谷在講話結尾，用力地擺了擺手臂。

　　聽完磯谷講話，川本的汗水沾滿了衣衫，他似乎聽懂了磯谷的話外之音，將目光投向了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