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悶哼一聲,側身便倒。
那人從車底滾將出來,順勢搶過了槍。
來人正是井下。
另外兩個男人同時舉起了手槍。
“你們不想讓他死吧?”井下用槍指著馬臉男子的太陽穴。
“你放開他!”兩人怒吼道。
井下微微一笑:“可以!你們先上車!”
“你先放開他!”
“你先把女人扶上車!回到車上!”井下用下巴指了指司機,心想鬼子憲兵應該快來了,我還要為你們想好退路,你們卻要殺我?
司機將受傷女子扶回了汽車。
“井下君!”
井下循聲看去,不禁驚呼“糟糕!”
原來老章去找日本軍官,可是他們個個喝醉了,連路都走不穩。
惠子聽說了,居然帶頭跑了出來。
持槍的光頭男,見來一個日本女人,一下子把惠子拽了過來,用槍抵著惠子的太陽穴。
“井下君……”
“姓趙的,你壞事做絕,沒想到豔福不淺!”光頭男眼中燒著怒火:“放開我們老大,要不我先送你情人上西天!”
井下見旁人敢威脅他,頓時火冒三丈,但想起目前情形,又強行按捺住火氣。
“小子,我若不是看你講義氣,早崩了你們老大!”井下放緩了語氣:“這樣,我們走近點,互相交換!”
光頭男遲疑了片刻,又點了點頭:“我們兩人,你一個,諒你也不敢耍花招。”
雙方慢慢移動腳步,在伸胳膊可以觸碰到對方肩膀的距離,交換起了人質。
井下將懷中的馬臉男子推給光頭男,自己將惠子攬在懷中。
“井下君!”惠子撲在井下的肩膀上。
井下肩頭一陣刺痛,上次在警察局被子彈咬了一口,雖無大礙,但是猛壓一下,也頗有痛感。
“別放走了漢奸!”馬臉男子被一推之下,又醒了過來,他見光頭男沒有開槍,一把抓過手槍,朝著井下扣動了扳機。
子彈快如閃電,井下側身一擋,子彈擊中了背部。
“井下君,井下君……”
在惠子哭喊聲中,馬臉男子走上近前,剛要再補一槍。
砰……
說時遲,那時快。
一粒從暗影裡飛來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男子的小臂。
“啊”,男子慘叫一聲,手槍掉落在地。
幾乎在同時,尖銳的警鈴聲響起了。
三本道歌舞町,衝出幾個手持武士刀的日本軍官,朝著馬臉男子撲來。
老章也神情恍惚地望著井下。
“隊長,撤吧!”司機見勢不妙,將汽車開了過來。
胖男子拉著馬臉男子,拽上了吉利小汽車。
汽車轉彎,一溜煙消失在街道中。
“惠子,別哭!”井下喃喃地說:“我是不會讓女人給我擋子彈!”
言罷,他昏厥過去。
老章和幾個浪人急忙將井下抬到了路邊,作著急救。
約摸一刻鍾後,警笛聲又響了起來。
刺眼的車燈下,三、四輛憲兵的摩托車,呼嘯將至。
“巴嘎……”
憲兵摩托車上,跳下了少佐麻生。
“井下君,要停住啊,我們還要一起授勳呢。”
自從警察局掃蕩戰之後,麻生對井下佩服的五體投地,讓將井下抱入懷中,抬上福特小汽車,並親自駕車,向聖瑪麗亞醫院駛去。
不遠處的樓頂,
一個身影“忽”的一下,閃入了黑夜中。 “井下少佐在歌舞町受到襲擊了?”當天夜裡,鳩山就向川本報告了井下被刺事宜。
“什麽?昏過去了?這個井下,明天還有發布會呢?”川本一聽消息,暴跳如雷,從床上爬了起來。
“大佐,人已經送到聖瑪麗亞醫院搶救了。”
川本似乎覺得自己剛剛說的不太妥,又咳嗽了幾聲:“井下居然為一個倡優,擋了子彈?太荒唐了!我告誡他幾次了,歌舞町可以去,不要頻繁!告訴他們院長,一定要保住帝國武士的性命!”
掛了電話,川本胸中卻是波濤洶湧。
這段時間,真是諸事不順。先前,伏擊紅黨遊擊隊,反而被別人打了反擊。現在,憲兵隊重要幹部,磯谷將軍賞識的井下,又遭到暗殺。
川本看了看牆上的申城治安形勢圖,有些迷惑不解。
那天晚上他明明得到的消息,是遊擊隊即將伏擊佘山刑場,為何第二天遊擊隊卻殺入了警察局。
難道……
川本掀開被子下床,在房間裡徘徊起來。
遊擊隊一日不滅,申城治安,如何能靖平?
新聞發布會上,井下不在,又怎能順利地將諱敗為勝這出戲唱好。
自己兼任憲兵司令的事,現在看來是岌岌可危了。
“不行!”川本又想起了什麽,撥通了警察局特務科吳瑾的電話。
“大半夜,也不讓人睡覺!”吳瑾正摟著小妾如翠睡覺,被電話吵醒,一肚子不滿。
“喂……”吳瑾沒好氣地嚷嚷了一聲,旋即在床上立正了起來:“將軍,您指示!是!是!嗨!”
掛上電話,如翠幫他擦去了額頭上汗。
“誰啊?大科長,看把你嚇得!”
“今天真是邪門了,不行,我得去趟局裡。”吳瑾推開如翠,穿起了衣服:“先是井下少佐被刺殺,然後川本大佐居然親自給我打電話,讓我們局加強報刊審查,近期嚴防此類新聞流出。”
自從宋要文死後,警察局局長職位空缺,暫時由吳瑾主持工作。
吳瑾是又高興,又擔心。
高興的是,自己距離局長職位,近在咫尺。
擔心的是,自己腦袋被遊擊隊和日本人重點關注了。
所以吳瑾對川本指示不敢怠慢,星夜趕到了警察局,召集各中隊,通知各大報刊第二天暫時不發報。並要求各大報刊均要通過新聞審查後,才能刊印發行。
第二天,在新聞發布會上,川本讀著井下寫好的新聞稿,
各國記者閃光燈耀眼,活動一帆風順,氣氛融洽。
沒想到,在活動尾聲,美國記者提出,要見一見那天掃蕩警察局的英雄。
“尊敬的大佐閣下,我們美國人最崇拜英雄,聽說治安戰的英雄——井下中佐,只是胳膊中了一槍,作為你們帝國軍人,這點傷,應該不算什麽,出席會議,更沒有障礙吧?”美國記者波爾問道。
“那是自然……哦,井下中佐正執行重要任務,所以沒能參加發布會,他讓我代為感謝各位關心,下次有機會了,一定請他和各位交流!”
川本搪塞著,好不容易把場面糊弄過去,心中卻想,下一次表彰會,一定要將井下這個“活證明”拉過來。
躺在聖瑪麗亞醫院的井下,尚在昏迷之中。
半個月過去了,麻生等軍官,輪流在床邊照顧。
麻生是大阪人,自小跟著父母來到滿洲開拓團。從軍之前,本來在滿洲作生意,不會打仗,只會做買賣,他在憲兵隊並不受重用。
也許因為麻生在滿洲長大,對井下這個半個日本人,並沒有太多的歧視。
在掃蕩警察局的時候,井下又多方指點,帶領眾人剿滅了奸細,取得了佘山伏擊戰唯一的勝利。
現在連特高課的阪田少佐,對他的態度都熱情了起來。
據傳聞,自己會被提拔到更重要的崗位。
對於井下,麻生早聽聞過他在陳谷峰戰役中光輝事跡,現在警察局掃蕩戰,取得驕人戰績,他個人沾了井下的光,井下在憲兵隊也是前途無量,自然是對井下更加尊敬。
井下遇刺那天晚上,醫院已經進行了緊急搶救,幸虧子彈沒有擊中要害,只是流血比較多。
正思考間,病房的門被推開了,護士長蒼井進來,給井下換了藥,並拿著針筒給井下注射了一針。
井下住在一樓甲字號病房,聖瑪麗亞醫院原是美國教會醫院,日軍佔領申城後,將醫院改成了軍隊醫院。
醫院住院部有五層,地上四層,地下一層。地上是急診室和病房,地下則是停屍間。
停屍間采用了流行的冷凍模式,該醫院設備號稱都是從英美采購最先進的儀器。
當當當……
醫院的大鍾敲響了。
麻生掏出懷表一看,十二點整。
麻生給井下掖了掖被子。
突然,一陣痛苦的慘叫聲在走廊霍然響起。
緊接著,急促地腳步聲,從走廊外水磨石地面上傳來。
麻生拉開房門一瞥,昏暗的燈光下,幾個身影向著下一層一閃而過。
地面上,竟留下了一串串水漬。
“小林君,你去看看?有什麽情況立即回來報告!”麻生對著日軍下士小林歪了一下頭。
自從上次井下受襲後,麻生警惕性提高了,急忙安排手下去查看。
“嗨”,小林提著三八步槍,轉身離開房間。
麻生關上房門,將手槍握緊在手中,以防不測。
空蕩的午夜醫院,本來靜得連掉下一根針,都聽得見。
更麻生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接連不斷地傳來,顯得異常刺耳。
如果平時在醫院聽到慘叫,麻生會以為是哪個傷兵在痛苦地呻吟,並嘲笑他帝國武士的不是。
可是冥冥之中,麻生感覺今夜事情不一般,因為這慘叫聲中除了痛苦,還有撕心裂肺的驚駭。
啪啪啪……
又是一陣腳步聲,速度極慢,似乎是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腳步聲距離他們的房間越來越近。
“巴嘎!”
麻生急忙關掉了燈,躲到了房門後,心臟“砰砰砰”地急速跳了起來。
握著手槍的手,沁出了汗珠。
嘎吱……
房門被推開了。
麻生躍在一旁,用手槍指著來人,就要扣動扳機。
“是你!”
麻生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來人的肩膀:“小林君,沒事吧?”
小林目光呆滯,行動機械,嘴巴翕動著:“雪……雪人!”
話音剛落,“轟”的一聲,仆倒在地。
麻生目瞪口呆。
此時,床上的井下,卻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