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井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霞飛路166號。
《關於佘山伏擊戰組織情況的報告》電文,已經報告磯谷將軍。
川本在電文上,隻加了一個字。
就是把井下的“井”字,放在了電文署名,川本“川”字後面。
“這樣才完美!”川本像盯著藝術品一樣,撫摸著電報,“井下君,後面的發布會、表彰會,你還要辛苦啊!”
“將軍言重了!是我職責分內!”井下恭敬地說。
在心中,井下已經把川本罵了幾十遍了,他有點後悔為川本擦屁股了,到頭來,擬電報、籌備新聞發布會、組織表彰,均由自己牽頭。
唯一的安慰就是,他拿著將軍的尚方寶劍,指揮鳩山等人,心情舒爽了很多。
“老爺,您回來了。”仆人張媽迎了上來,接過了井下的土黃軍大衣,“晚飯做好了,我給您端上來?”
“不了,張媽。”井下舒展了臂膀,朝樓上走去,“我先休息一會。”
井下徑直走進書房,點亮了台燈,關起了房門。
白天顧少明的笑容,依舊在他腦海裡浮現。
“同志們,記住槍聲!”
當時,這句簡短的話,深深刻在井下的心頭。
全程目睹了顧少明執行槍決,井下心中默念著,一共十六槍。
假如顧少明叛變了,為什麽要說“記住槍聲”。
相反,如果顧少明沒有叛變,那槍聲一定飽含著特殊意義。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特工,顧少明偏偏對槍聲反覆強調。
是槍聲的次數,還是……
回想起來,那槍聲的頻率,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比如,顧少明有時連續開兩槍,有時隻一槍。
但是槍聲間隔,細聽之下,存在著規律。
猛然間,井下身體仿佛被子彈擊中,像片葉子一般向前一傾,眼神呆滯。
那槍聲,竟然是……
井下痛苦地搖了搖頭。
嘀嗒,嘀嗒,嘀嗒……
那是所有特工最熟悉的頻率——摩斯密碼。
井下拿出了鉛筆,根據那段特殊的槍聲,對照紅黨電報密碼,將烈士們用生命傳遞出了情報寫了出來。
“四支隊第五縱隊李勇陳達雲薑海趙武”
看到不是很通順的十六個字,井下先是一愣,有些不解。
四支隊很好理解,是紅黨鐵軍第四支隊。
至於第五縱隊,需要對國際形勢非常了解的人,才能知曉其中涵義。
那要回到1936年10月,西班牙叛軍首領佛朗哥進攻馬德裡。當記者問佛朗哥哪支部隊會首先攻佔馬德裡時,他手下一位將軍說是第五縱隊。其實佛朗哥只有四個縱隊的兵力,“第五縱隊”是指潛伏於馬德裡市區的內奸。
從此,“第五縱隊”成為內奸的代名詞。
這份情報為何叫“四支隊第五縱隊”,這是不是意味著,紅黨第四支隊裡面有內奸?
再往下讀著:四人李勇陳達雲薑海趙武。
意思應該是,日軍奸細共4人,後面則是奸細的名字。
井下知道鐵軍四支隊加上遊擊隊不過七八百之眾,居然混進了內奸,這讓井下頗感詫異。
看來日軍對於在申城附近遊擊的四支隊,視作肘腋之患。
顧少明通過槍聲傳遞情報,是被俘之後的無奈之舉。
埋伏在佘山的四支隊觀察人員,很可能不知道這種方式可以傳遞情報,
就算知道,也不一定聽得清楚。 井下被深深震撼,佇立在窗前,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他點上打火機,將紙張燒毀,丟進煙灰缸裡。
接著,井下又拿起煙灰缸,走進二樓廁所裡,倒進馬桶裡衝掉。
在廁所裡,井下盯著馬桶後面的瓷磚,看了半晌。
“算了,還是去歌舞町挨罵得了!”井下搖了搖頭,走出廁所。
“老爺,外面風大,您的大衣。”張媽見井下沒有穿大衣,追了出來。
井下猶豫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披上軍大衣,鑽進了福特小汽車。
三本道歌舞町是日本人和老章合夥開的酒館,前來尋樂子的日本軍人不在少數,如果換上便裝,反而更加顯眼。
汽車轉過街角,朝著位於棲山路的三本道歌舞町駛去。
“出來了!”暗影裡,一輛別克牌小汽車發動了起來。
“跟上去!”坐在副駕駛的男人,壓著的禮帽下,一張瘦長的馬臉,他目光陰狠,腰部鼓鼓,像是別了武器。
井下一邊開車,一邊看了幾眼後視鏡。
這個川本的手下,有完沒完。井下從口袋掏出一支雪茄點上,心中咒罵道,我一個單身漢去歌舞町找樂子,不是很正常嗎?大晚上,還跟著,真掃興!
一刻鍾多一點,福特牌小汽車停在了三本道歌舞町。
歌舞町門口,衣著妖豔和服的女子,甩著羅扇,招呼著客人。
“井下君,您來了!”一位衣著藏青色和服的年輕女孩,邁著碎步前來打著招呼,透露著些許羞澀,與歌舞町的氣質有些不符。
“嗯,惠子小姐,你這如櫻花般美麗的姑娘。”井下牽過女孩的手。
二人笑談著走進了歌舞町。
此時,別克牌小汽車,就停在二十米遠的地方。
“真是個風流鬼!”副駕駛的男人轉身對著後排一個男人說:“都盯緊點,等會出來,隨時支援!”
走進歌舞町,老章穿著和服正在前台招呼著,一看到井下,嘴倏的抖了幾下,又堆上了笑容。
“井下君,惠子小姐這些天都在念著你了。”
“呵呵,惠子你這套衣服太素,先去換一套,待會為我彈奏一曲《櫻花》。”井下指著老章道:“前面帶路。”
“好嘞!”老章殷勤地帶著路:“裡面請!”
惠子則上樓去換衣服,取三弦琴。
井下換上木屐,剛進房間,老章拉上推拉門,壓低聲音:“你怎麽又來了?”
井下湊到老章耳邊說:“事情緊急,長話短說,228沒有叛變,他攜帶的情報我已經收到,四支隊李勇、陳達雲、薑海、趙武是奸細,請速發給上級。”
老章疑問道:“你如何得知?”
井下沒有回答,他知道老章過耳不忘。
此時外面傳來木屐踏著地板的聲音,井下大聲對老章說:“還有清酒、秋刀魚,再配幾個小菜,不要等太久!”
老章一聽這話,知道井下在下逐客令,便諂笑高聲招呼道:“您放心,一會兒菜就齊全!”
話音剛落,推拉門拉開了,惠子一身紅色和服,端著三弦琴走了進來。
“井下君,讓您久等了!”惠子鞠了個躬,席地而坐,將琴擺上,悠然彈起了《櫻花》。
老章則識趣地退了出去。
井下聽著日本的《櫻花》曲,看著眼前衣著華麗的日本女人,心中平添了幾分怒氣。
在他們歌舞升平又多愁善感的曲調裡,多少中國人在生死離別中掙扎,多少個家庭在炮火槍聲中破碎,多少文物典藏被貪婪地掠奪。
而自己看著同志英勇就義,卻無可奈何。
因為組織交給他命令,就是與狼共舞,
想到這裡,井下喝不下這杯中酒。
“井下君,您是有心事嗎?是我彈奏的不好嗎?為何悶悶不樂?”惠子拿起酒壺,準備斟酒,看到滿滿的酒杯,又放了下來。
井下咧開嘴笑了:“不,惠子,你唱得很好,只是有些傷感,能換一首曲子嗎?”
約摸過了一小時,惠子扶著井下踉蹌著從房間出來。
其實井下並沒有喝多少酒,但是對於特工來說,醉酒是大忌。
幸虧趙子豐本人酒量一般,所以井下也將他的酒量一般的人設延續下去了。
出了三本道歌舞町,井下踉蹌著拉起了車門。
“井下君!”
明亮的路燈下,一位身材妖嬈、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子,面若桃花,搔首弄姿,一扭一扭地朝著井下走來。
井下瞥了女人一眼道:“小姐是很美麗,但你是?”
“殺你的人!”
女子一張笑臉瞬間布滿殺氣,如青蔥般玉指按了一下發髻,一根玉簪不偏不倚地指向著井下。
不好!有蹊蹺!井下頓時反應了過來,身體急忙往右側一傾。
只聽見“砰”的一聲。
玉簪冒出了一陣硝煙。
一顆子彈擊中了井下身後的電線杆。
“哇哇……”
路上行人驚呼著,四處逃散。
好手段!井下急忙掏槍入手。
又是“啪啦”一聲。
原來,女子穿著高跟鞋,一腳踢在井下受傷的胳膊上,連手槍都飛了馬路對面。
本來井下想著,刺殺他的人,都是抗日志士,所以手下留情。
現在看來,他們視自己為漢奸,必須製服他們,才能保住性命。
井下往後退了幾步,女子步步緊逼,又是一腳踢向井下肩頭。
井下猛地拉開了後車門,一腳踹在車門內側。
車門順著力道,向前擺去。
恰好,女子又一腳踢至,生生地踢在了車門玻璃上。
嘩啦……
車門玻璃碎一片,將女子小腿劃出數道傷痕。
“啊……”女子痛苦地尖叫起來。
井下趁機抓住女子小腿,往後一推。
女子往後一傾, “轟隆”摔倒在地。
“漢奸!人人得而誅之!”女子雖然受傷倒地,依舊咬牙切齒地罵道。
井下不想傷害女子,走到車尾,準備拾起手槍,便撤離此地。
“小心!”這時候,老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井下回頭一看,三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朝著他舉起了手槍。
砰砰砰……
井下急忙伏倒在地,子彈打在車頂上,火光四射。
老章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刺殺井下是什麽人,自己又沒有攜帶武器。只能跑進歌舞町,請求來喝酒的日軍軍官幫忙。
按照紀律要求,為了防止井下情報組織的暴露,他此時不能隨意出面。
“都是些什麽人?”井下有些迷惑不解,旋即又苦笑,畢竟真正的井下血債累累,找他復仇的人不可勝數。
只不過他這個贗品竟受到牽連。
“他沒有槍,你們包抄過去!”瘦臉男人,揚了揚手槍。
司機模樣的男人和一個光頭男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舉著槍,從汽車兩旁繞了過去。
“隊長,人不見了!”
兩人詫異地喊了幾聲。
馬臉男快步走到近前,發現地上躺著受傷的女子,一地碎玻璃和子彈殼。
“在下面!下面!”女子急忙指了指車底。
馬臉男身體側趴在地,朝車底看去。
車底空空如也。
他疑惑地轉過頭,問女子:
“你說在下面?”
話音剛落,車底飛出一腳,不偏不倚踢在馬臉男的後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