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號院戒備森嚴,院門口站著兩個哨兵,手持三八大蓋警惕地觀察著周圍情形。
陳安勉強露著笑臉,跟著秦雲走進了10號院。
10號院裡,停著一輛驢車,上面堆著幾十個木箱。
“姐妹們,民兵隊同志來幫忙了,大家歡迎!”秦雲率先鼓起掌來,側身朝著陳安、齊虎微笑著說,“兩位同志,請做個自我介紹。”
“謝謝,謝謝,老……我叫陳安,到民兵隊不久,各位請多多指教。”陳安學著文化人的口吻,仿佛鸚鵡學舌一般,局促地拽著官方詞匯,只是一張黑臉,居然漲得通紅通紅。
齊虎目瞪口呆:凶神惡煞的大當頭,在子彈橫飛之際,尚且神色安然,鎮定自若。沒想到面對幾個女人,倒顯得手足無措。
幾位女衛生兵見陳安吞吞吐吐,結結巴巴,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交頭接耳地議論了起來。
“一個大老爺們,還這樣害羞……”
“看得挺爺們,跟個姑娘似的……”
“哈哈哈……”
“肅靜!肅靜!”秦雲臉色驟變,向下舞動著手。
可是眾女兵卻沒有安靜下來,銀鈴般的笑聲,好像衝上了雲霄。
這些笑聲,讓陳安心泛起了一絲絲不快,我是來給你們幫忙的,怎還嘲笑起來呢?
陳安正欲反駁,一陣豪爽的女聲,在耳邊炸雷般響起。
一個矮壯的中年女人,雙手叉著腰道:“笑啥笑?人家民兵同志是幫我們乾活的,別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的!”
陳安看得真切,那女人正是高司令員的愛人——黃大梅。
所謂一物降一物,女兵們立即安靜了下來。
“大家卸貨吧!”秦雲見眾人不再聒噪,便帶頭卸起了貨。
陳安見況,主動上前,抱起了箱子。
一刻鍾左右,大車上的貨全部卸完了。
“民兵同志,歇一歇吧!”秦雲端來一碗茶水,遞給了齊虎。
正值三月末,喜鵲的叫聲,讓陳安聽得入神。
“你就是新來的陳安吧?喝點水吧!”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同志,笑嘻嘻地將碗遞給了陳安。
陳安還沒反應過來,手匆忙地一接,沒想到碰著了碗。
隨著“啪啦”一聲,碗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八瓣。
那是一張在戰爭中罕見的精致臉龐,兩條清麗的柳葉眉勾勒出了女性的柔美,一雙眸子如秋水般靈動,嘴唇好似搽了口紅一般,透著暖色調的深紅。
陳安想起了六子的話,這不就是衛生隊花——鄭靈兒。
鄭靈兒見況,急忙去撿碎碗片。
“同志,是我不小心,你別碰……”陳安忙不迭地道歉,一不小心抓住了鄭靈兒的手。
陳安觸電般縮回了手。
“大胡子,聽說你製服了一匹烈馬,挽救了一批物資,我以為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想不到你還挺害臊?”鄭靈兒嘟著嘴,哼了一聲。
在陽光的照耀下,她仿佛是墜落人間的天使。
“喲,民兵同志,挺憐香惜玉啊?”黃大梅身後閃過一個年齡相仿的大姐,戲謔了起來。
“楊大姐,你莫要開玩笑啦。”鄭靈兒對著那大姐吐著舌頭,“我只是聽說他神勇事跡,沒想到百聞不如一見,一見還不如百聞哩!”
“我先走了,隊長讓我巡邏去哩!”聽著鄭靈兒牙尖嘴利的話,陳安急忙找借口正要離開了。
冷不防被一隻胳膊抓住了。
“大胡子,我和你們一起去。”鄭靈兒眼裡透著光,搖曳著陳安的胳膊道,“好胡子,漂亮胡子,我想出去轉轉。”
黃大梅也幫著腔道:“陳同志,你就帶我們家靈兒出去透透氣,天天在衛生隊裡,都憋壞了!”
一旁的秦雲臉色轉陰,陳安瞧見那情形,連忙推脫著:“靈兒姑娘,我們是去給鄉親們乾活的,你姑娘家家的,還是別去了。”
話音剛落,陳安逃也似的,溜出了10號院。
身後傳來鄭靈兒的尖叫聲
“大胡子,你走著瞧!”
回來路上,陳安有些心神不寧,鄭靈兒那張臉,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實在想不起來了。
“大當頭,你不會喜歡上那娘們了吧?”齊虎對著陳安擠眉弄眼。
陳安旋即瞪了齊虎一眼,心想鄭靈兒雖然長相俏麗,但是總讓他哪裡覺得不對勁。
回到了10號院,他們按照葛小大的命令,戴上袖標,去莊上巡邏了起來。
陳安腰間插著盒子炮,和齊虎排成縱隊,威風凜凜、大搖大擺地在莊上巡邏著。
一連幾天,他們都在山上巡邏。
鄭靈兒見他們去巡街,便吵著嚷著也要跟了去。
葛小大的話,在陳安耳邊不時響起:民兵,民兵,就是為老百姓服務的。
民兵的職責除了警戒以外,還要為張奶奶找找丟失米袋,為腿腳不便的李大爺,打滿水缸的水。
陳安和齊虎,一路走去,一路又幹了不少活。
兜裡也被老少爺們強行塞進了柿餅、山藥蛋等吃食。
“大……陳同志,這比當土匪愜意啊?”齊虎對現狀有點滿意了,畢竟他是從來沒有受到過老百姓如此禮遇。
“民兵同志!”
正思緒亂飛之際,一個清脆的聲音,鑽進了陳安的耳朵。
陳安抬眼看去,只見山坡上建著一棟草房,草房門檻上,一個婆婆抱頭哭泣。
婆婆身旁圍著一群人。
一個十來歲的光屁股小男孩跳躍著喊道:“來呀!來呀!”
陳安好奇地走近前去,問道:“娃娃出了啥子事嘛?”
小男孩頭上頂著衝天辮,指著婆婆道:“婆婆家遭了賊,饅頭被偷了啊!”
陳安上前向眾人了解情況,原來這婆婆姓金,早年喪夫,兒子南下參加了抗日隊伍了,一人在家生活。
幾個月省吃儉用,存了點麵粉,做了些饅頭,想等兒子回來,慰勞一下他。
沒想到,昨夜家裡遭了賊,懸在梁上的饅頭,不翼而飛,因此痛哭流涕。
“格老子的,老子抓著這賊,定要扒了他的皮!”陳安咬牙切齒,剛想咒罵賊人,又看見眾鄉親驚訝的表情,便換了一副面皮,憨笑道,“金婆婆放心,我一定會找回饅頭!”
齊虎見況,附耳低聲道:“大當頭,我們又不是警察,怎去破案呢?”
陳安沒有理會齊虎,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掌,模仿著葛小大的口吻道:“鄉親們,民兵隊來自於民,服務於民,我們會為大家做主的。”
“好!好!”不知是誰在人群裡叫起好來,一陣熱烈的掌聲,旋即響起。
陳安很享受這種過程,得意洋洋地抬腳剛準備進草屋,卻冷不防一腳絆在門檻上,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這屋太黑嘍……”齊虎目睹尷尬一幕,急忙岔開話題,打起了圓場。
陳安挺起身板,打量著屋裡的情形。
草屋有些陰暗,散發著潮濕的霉味,陳安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蠟燭點燃了,燭光搖曳著,一縷縷青煙縹緲著,平添了幾分幽暗。
據金婆婆所說,為了防止饅頭變質,她將饅頭袋懸掛在草屋的梁上。
草屋裡,隨意堆放著破落家具、雜物,都是老人家不舍得丟棄的東西。
一張木床擺在了牆角。
饅頭不見前天晚上,金婆婆就躺在木床上,饅頭懸掛在頭頂之處。
第二天一大早,金婆婆就發現饅頭不見了,尋遍了草屋周圍,也不見蹤跡,因而嚎啕大哭。
眾人也嗟歎道:“誰說不是,這年頭,一袋饅頭可是稀罕物。”
據眾人說,在極少種植小麥的江南地區,麵粉產量本來就低。加上鬼子的封鎖,小楊莊裡,所有人家隻種植稻米。
金婆婆是北方遷來的,平常種了一塊小麥田,經過省吃儉用,總算積累了一些麵粉,做了一些饅頭,沒想到給可惡的盜賊偷走了。
“民兵兄弟,你一定要幫幫婆婆啊!”
“這婆婆太可憐了,可惜我們沒有麵粉呐……”
眾人七嘴八舌,打斷了陳安的思路。
陳安乾咳了幾下,他心中躁得慌,也有些興奮。
他萬萬沒料到,作為一名民兵,竟然還要斷案,自己不成了小楊莊包青天嗎?
齊虎大概看穿了陳安的心思,堆著笑容,爺爺長,婆婆短的叫著,將眾人引出了草屋。
陳安繼續在屋裡查看,雖然自己當過剪徑的土匪,但是也屬於賊人一類。
穿堂入戶的勾當,他也會個一二。
陳安摸著絡腮胡,思量著:如果賊人是自己,他將如何偷那懸在梁上的饅頭袋子呢?
金婆婆說過,昨晚她睡夢中醒來幾次,卻沒有發現有任何異樣。
草屋的門窗似乎沒有被撬開的痕跡,那賊人是如何進來的呢?
在屋裡搜了個遍,也沒有發現一點麵粉,難道賊人會穿牆術?
他皺起了眉頭,轉身走到了木床旁。
陳安仔細地在木床上搜索著,在蚊帳頂上,他發現了幾根木條一樣的東西。
取下一看,竟然是幾束稻草。
稻草似乎被利器割斷,齊齊成了兩截。
陳安起身一躍,在眾人驚呼中,順著草屋立柱三五步,便攀爬到橫梁之上。
橫梁上,落滿了灰塵。
陳安將目光移動到了屋頂。
屋頂是由稻草編織而成,怎一看似乎沒有異樣。
陳安伸出手,在饅頭袋上方之處的屋頂,摸索了起來。
突然間,他猛地一推。
一束束陽光,瞬間漏了下來。
無數根稻草,像是散落的蒲公英,墜滿了屋子。
一根稻草掉在了橫梁上,令陳安驚訝的是,稻草下面的灰塵上,赫然印著一個手印。
那手印竟只有四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