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英租界張園路48號倉庫,伍許成坐在馬車上,手裡擺弄著盒子炮。
車上載著一匹匹棉布,裹著棉布的木板裡,則夾帶著一盒盒彈藥。
“智多星,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啊?”張大牛焦急地問著伍許成,“我們都在這等了兩天了!”
李富貴則無奈地擺了擺手道:“怎就你怪話多?智多星可是賽神仙,還用你操心啊?”
張大牛剛想再囉嗦兩句,卻睹見伍許成作出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啪啪啪……
一陣腳步聲,距離倉庫愈來愈近。
伍許成朝著兩人輕微地擺了擺頭。
張大力、李富貴頓時會意,紛紛躲在了馬車兩旁,舉起了盒子炮。
伍許成一個空翻跳下了馬車,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門前。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
“誰?”聽到了敲門聲,伍許成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東面來的客商,想會一會西面兄弟。”
充滿磁性的男低音,讓伍許成暫時放下了警惕,他拉開木門,和來人緊緊地握住了手。
“進屋說話!”
來人“嗯”了一聲,邁步進屋。
李富貴、張大力見狀,紛紛收起了盒子炮。
只見來人約摸二十七八的年齡,穿著白沙灰羊絨大衣,一條酒紅色圍巾裹在脖頸間,一頭墨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梳著流行的二八分,一雙目光如炬的眸子,凸顯著這是一位正義之士。
他便是上海特科外務部部長沐良平。
“老伍。”沐良平面露喜色道,“我們打探清楚了,規劃了一條最安全的路線。”
“那還等什麽呢?”伍許成聽到好消息,瞥了一眼李富貴、張大力幽默地說道,“你若晚來幾分鍾,那兩位爺,估計快坐成木樁了。”
張大力、李富貴聽到這番話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沐良平哈哈一笑,湊在伍許成耳邊,低聲將情況全部說了出來。
原來近期,天皇表弟前往申城遊玩,警察局大多數警力去做安保了。
從英租界到蘇州河區域,英國警察已經被全部疏通,偽警則數量有限,檢查大多都是走過場。
沐良平建議,可以趁機將貨物運過蘇州河,再從山路,一路蜿蜒北上,不過一天的路程,就可以進入大山了。
“會不會有陷阱啊?”張大力倒是插嘴問了一句,“智多星,鬼子會不會欲擒故縱?”
“小子,有長進,又讀孫子兵法了吧?”伍許成投入讚許的目光,轉臉嚴肅了起來,“山上的同志,迫切需要這批給養,就算是天羅地網,我們也要闖上一闖!”
第二日,當日垂西山的時候,伍許成等人早已押著馬車,順利地走出了蘇州河。
一路上,偽警的關卡,設置的稀稀拉拉。
大多數關卡,更是極少開展檢查,縱然檢查,個別偽警也只是例行公事,蜻蜓點水。
對於伍許成來說,確實比較意外。
要知道,4支隊多次從申城購買彈藥、衣物等緊俏物資,其中不少次被日軍、偽警發現,犧牲了諸多同志,方才運回了一小部分物資。
相比之下,這一回簡直太幸運了。
古人雲,事出反常必有妖。一路順風,反而讓伍許成覺得有些不尋常,卻又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伍許成隻得命令李富貴和張大力,一路不停歇,
加速趕往小楊莊。 “智多星,前面就是正陽關了。”張大力指著前方道,“在您的帶領下,我們算完成一項大任務啦!”
小楊莊位於大青山山脈深處,一旦伍許成他們過了正陽關,就算有追兵,也迫之不及了。
“大力,富貴,不可掉以輕心!”伍許成用著警惕的眼光掃了一下四周道,“最近,佘山這一塊,出現了一些土匪,我們加速通過,小心為上!”
“好嘞!”李富貴揚起馬鞭,馬車疾馳了起來,在顛簸的山道上,車輪如飛。
坐在馬車上的伍許成,抬眼看去,那正陽關在眼眸中,越來越近。
正陽關,是前朝設置的雄關。正陽關橫亙在大青山山脈東入口,瀕臨長江,控扼江南水道,是皖蘇滬重要關卡。鼎盛時期,關裡設有總兵一名,參將兩名,駐兵達上萬。
該關通體由條石和糯米粘合而成,設有四扇城門,雖然常年失修,由於建築質量過硬,望之有龍盤虎踞之勢。
馬車從東門馳騁進了關內,伍許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座廢關:歷經百年滄桑,關內的房屋,大多已經傾倒。但是塵土下,掩蓋的若有若無的石板路,城牆上的跑馬道,依舊默默地訴說著它曾經的輝煌。
“大力!”伍許成暗自將盒子炮保險打開,低聲喊了一句,“注意警戒!”
張大力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盒子炮。
在關裡行走片刻之後,伍許成始終覺得太安靜了,除了車輪滾動的聲音,竟無其他聲響。
“籲……”李富貴突然勒住韁繩,馬車原地停下來。
大青馬打著響鼻,低首退了幾步,似乎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指導員!”李富貴驚愕指著前方道,“那……那是什麽?”
伍許成定睛一看,冷汗直冒:
前方一座破落的石亭裡,坐著一個人,手持著長矛般的兵器。
隨著夕陽的移動,他的身影越來越長。
伍許成對著李富貴做出了“噓”的聲音,他跳下馬車,提著盒子炮,一步一步靠了過去。
“兄弟,我等路過此地,如有叨擾多多得罪!”伍許成試著喊了一句。
那人沒有絲毫反應。
伍許成仔細看來,竟大吃一驚:那人穿著打扮不似今人。
他穿著一身破落的鈷藍色布面甲,頭頂兜鍪,腳踏馬靴,一看就是前朝的打扮。
伍許成又走近觀察,頓時心頭一顫:
前朝甲胄裡,包裹著是一具骷髏。
伍許成似乎反應了過來,轉身向馬車奔去。
哇哇哇……
十幾隻烏鴉怪叫著從天空中掠過。
幾乎在同時,城牆上噴射出數道火舌。
嗒嗒嗒……
一群偽警,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朝著馬車包圍過來。
警察局行動科科長吳瑾喊著:
“4支隊的弟兄們!你們被包圍了,你們投降吧!皇軍這有重賞!”
“漢奸!”伍許成罵了一句,抬手就是一槍,一連幾個滾,衝到了馬車旁。
“兄弟們,他們人少,我們抓活的!都給我注意點,不準扔手榴彈!”吳瑾舉著槍,興奮地亂嚷嚷。
此時,伍許成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衝到了馬車旁。
張大力、李富貴正靠著馬車,舉著盒子炮還擊。
“指導員,怎麽辦?”張大力喘著粗氣道,“我們子彈不多了!”
“別慌!”伍許成又一槍打倒一個偽警,沉聲道,“富貴你們駕好車,大力你做好掩護,待會聽命令殺出去!”
大力二人沒反應過來,只見伍許成大喝一聲,一邊跑一邊提槍射擊。
偽警被他吸引住了,紛紛朝著伍許成射擊,伍許成匍匐在地,子彈在他面前擊起了一陣塵土。
“走啊!”
伍許成大吼道。
李富貴反應過來,眼中噙著熱淚,猛一揮馬鞭,馬車疾速朝城門奔去。
“富貴,指導員怎麽辦?”張大力大聲呼喚著。
“聽命令!”李富貴咬著牙答道。
馬車眼看就要衝出關去。
轟隆……
但聽見烈馬嘶鳴,城門緊緊閉上了。
馬車被堵在了關內。
四個偽警按住了沒子彈的伍許成。
張大力、李富貴也被八個偽警俘虜。
“科長,車上都是些布匹。”一個偽警跑步前來報告,“我看裹著布匹的木板沉甸甸的,扒拉開了,都是這些!”
那個偽警手掌一展開,一把黃澄澄的子彈。
“哈哈!哥幾個算是要升官發財了!”吳瑾饒有興趣地盯著伍許成,又一巴掌拍了張大力的後腦杓,“都是硬茬子啊?打死了我七八個兄弟!改明,給你們統統送到憲兵隊,看你們彪不彪?”
為了防止夜長夢多,吳瑾令手下押著伍許成等人,駕著馬車,朝申城趕去。
行不過數裡,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隊伍打著長長的火把,前進在叢林中,野狼的嚎叫時不時響起。
吳瑾坐在馬車上,耀武揚威地押解著戰利品。
“科長?”一個偽警殷勤地給吳瑾點了根煙,“這一路鬼森森的,我們幹嘛不在城裡動手啊?”
吳瑾瞪了偽警一眼,不耐煩地說:“他娃兒的,這你都不知道?天皇表弟在申城遊玩,你想讓他看槍戰?回去再和天皇匯報申城很安全?日本人他姥姥的會缺心眼?”
“要我說啊,科長您簡直就是日本人肚子裡的蛔蟲!不,您簡直就是日本人的化身!”偽警正拍著馬屁,猛地又驚呼一聲。
吳瑾被偽警嚇了個一跳,險些從馬車上掉下來。
“他娃兒的,你小子不想要吃飯的家夥呢?”吳謹張嘴剛要罵,隨意掃了一眼前方,冷不丁汗毛豎起。
幽暗的火光照耀下,他依稀窺見:前方三丈遠的地方,佇立著一個背影。
“你……你是誰?”一個偽警壯著膽子喊了一句。
話音剛落,只聽得“砰”的一聲槍響,偽警悶哼一聲,往後栽倒。
眾偽警大驚失色,再看去,那背影竟然消失不見。
砰砰砰……
連聲槍響,不知何處飛來的子彈,颼颼的亂飛,偽警紛紛中彈倒地。
吳謹嚇得抖如篩糠,屁滾尿流地從馬車上跌落下來。
偽警雖然進行了還擊,但是由於他們打著火把,在黑夜裡格外顯眼。
偽警在明處,而子彈卻從暗處射出,讓他們防不勝防。
不過一根煙的功夫,槍聲平息了。
除了吳謹等人僥幸逃脫,大多數偽警都被擊斃。
伍許成、張大力、李富貴則無人看管,木木地站在了原地。
“指導員,他們是人?是鬼?”張大力指著前方,口音有些顫抖了起來。
伍許成望去,四個黑影踩著一層層落葉,愈走愈近,發出“簌簌”的聲音。
“指導員!”李富貴也喊了起來。
一個高大的黑影走到了伍許成面前,撿起了一根火把。
借著搖曳的火光,伍許成看清楚了眼前的黑影。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臉絡腮胡子,穿著皮棉襖,戴著棉帽,一隻手上攥著一支德國鏡面盒子炮,另一隻手抓著一把刺刀。
伍許成看得出來,這身打扮,正是土匪的衣著。、
“絡腮胡”身後,還有三個黑影,不露神色地盯著伍許成等人。
“你們是什麽人?”伍許成神情鎮定, 淡淡地問道。
那個“絡腮胡”,沒有答話,只是掄著匕首,步步逼近了過來。
“指導員!”張大力、李富貴見伍許成有了危險,卻又無可奈何,紛紛大喊大叫了起來。
“絡腮胡”停住了腳步,將刀架在伍許成脖子上,冷笑著:“格老子的嗎,想活嗎?”
伍許成輕蔑地說:“我們是抗日戰士,你殺我們,就是鬼子幫凶,就是漢奸!”
“對,是漢奸!”張大力、李富貴齊聲地附和道。
聽到漢奸兩個字,“絡腮胡”似乎更加生氣了,他一揮手臂,身後幾個黑影,也提著刺刀,朝著張大力、李富貴走來。
伍許成心想,想不到自己一世英名,號稱智多星,竟然死在土匪刀下,不禁悲從中來,哀歎道:“時也!命也!”
接著,在揚起的刀影中,他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血腥味還有痛苦,並沒有傳來。
伍許成睜開了眼睛,他驚訝地發現身上繩索滑落在地。
李富貴、張大力身上的繩索,也被一一解開。
“都是好漢!”“絡腮胡子”哈哈一笑道,“面對刺刀不改面色!真好漢!兄弟是鐵軍的?”
伍許成眼睛一轉,昂然答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們就是四爺的人!”
四爺,是申城地區老百姓對鐵軍四支隊親切的稱呼。
“絡腮胡子”聽聞之後,一臉崇敬的表情,連忙扶起了伍許成。
“格老子的,我生平最崇拜打鬼子的四爺!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