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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號密令》第2章 憲兵之花
  嘀嗒,嘀嗒,嘀嗒……

  水珠急促地落下,砸醒了失去知覺的顧少明。

  顧少明木然地抬起了頭,望向水牢天窗的方位。

  依舊一片黑雲。

  昨天從審訊室的老虎凳下來,假鬼子井下三郎告訴他,後天將對他們執行特別移送。

  特別移送,換言之就是扔進焚屍爐,然後挫骨揚灰。

  水牢頂部,凝結了厚厚的冰。

  水牢上面,是罪惡的焚屍爐。

  每當焚屍爐開始燃燒,冰便融化成了水。

  就像下了一場雨。

  倏忽之間,他死魚般的眼騰起了火焰。

  “我要活著!我要活著!”

  顧少明使出了最後的氣力,揮舞著鐐銬,猛烈地擊打著水牢的牆。

  嘶啞地吼聲,回蕩在陰冷的水牢裡。

  嘎吱……

  幾聲怪響之後,數道暗光漏了下來。

  天窗開了。

  一張猙獰的臉,湊了下去。

  “安靜!安靜!”一個鬼子憲兵指手畫腳,哇哇亂叫。

  “帶我見川本……”

  顧少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旋即前胸傷口一陣隱隱刺痛,接著更劇烈地咳嗽起來。

  “支那人?你投降了?”鬼子憲兵疑惑地問道。

  “我想活著!”顧少明閉上了眼。

  片刻之後,一隻長梯緩緩地放了下來。

  兩個穿著防水服的鬼子順梯而下,蹚著水走向顧少明。

  哢嚓……

  鬼子將他上身的鐵鏈解開,卻沒有解開腳鐐,粗暴地拖著顧少明朝梯子走去。

  就像拖著一具死屍。

  在水牢裡,顧少明似乎時刻能嗅到身上的屍臭。

  拖到地面上,焚屍爐裡飄出的焦味,又蓋住了屍臭。

  顧少明想起一些傳言,鬼子將半死不活的同志扔進焚屍爐,在高溫地烤炙下,他們會痛苦地用指甲撓著爐壁。

  鬼子則會放出侵略者的獰笑。

  汪汪汪……

  拴在牆角的狼青,吃慣了人肉,一見顧少明,瞪著紅眼睛,齜牙咧嘴,躍躍欲試。

  鐵鏈被拽得“嘩嘩”作響。

  “你的,走!”鬼子憲兵推了推顧少明。

  顧少明試著移動麻痹的下半身,卻怎麽也邁不出一步。

  “幫幫我!”顧少明有氣無力地說。

  鬼子憲兵也不答話,拖起顧少明的胳膊,穿過無數的鐵門、鐵欄杆、鐵籠子。

  慘叫聲、哭罵聲、皮鞭聲、狗叫聲……充斥著顧少明的雙耳。

  他好像夾雜著聽見琴妹的慘叫。

  琴妹是他們情報組唯一的女同志,不過二十二歲年紀。

  她扎一個羊角辮,臉上常掛著笑容,嘴角淺淺的酒窩,就像天使留下的吻,充滿著純真可愛的氣息。

  顧少明將她視作妹妹,平時噓寒問暖,照顧有加。

  工作中,偶爾磕著碰著,琴妹都會痛苦地揉紅了眼睛,哎呀的叫喚半天。

  “她還怕疼嗎?她還會哭嗎?”顧少明喃喃自語,無法想像琴妹如何扛過鬼子的酷刑。

  雖然鬼子鳩山紀夫一直聲稱:其他的同志已經“反正”。

  對於經年從事特工職業的顧少明來說,這不過是一種不高明的欺騙而已。

  記不清在地上拖行了多久,撞到了多少門檻,他逐漸發現雙腿竟有些了知覺。

  難道只有坐上電椅和老虎凳,顧少明才能感到它們屬於自己?

  嘩啦……

  顧少明聽到水的聲音,

幾乎在同時臉上傳來陣陣刺痛,口鼻之間幾乎窒息。  咳咳咳……

  顧少明劇烈地咳嗽起來,又接連打了幾個冷顫。

  原來,鬼子憲兵掄起一盆冷水澆醒了顧少明。

  眯著疲憊的眼皮,他打量著這間熟悉的審訊室。

  昏暗的馬燈,被幾隻飛蛾撞得“啪啪”亂響。

  老虎凳上,壓著半尺高的磚頭。炭火爐裡,燒紅的烙鐵“嗞嗞”地冒著些許黑煙。

  還有那刑具架,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竹簽、皮鞭、鋼釺……

  “鬼子做事認真,連刑具都擺放得齊整。”顧少明暗自苦笑著。

  那些刑具,都和他深入親密接觸過。

  凶神惡煞的鬼子憲兵,拎起傷痕累累的顧少明,將他摁在了電椅上。

  這一次,鬼子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待遇”:他的胸部以下,被繩索緊緊地縛住,雙手卻獲得了短暫的自由。

  假鬼子井下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殷紅的皮鞭,在手中隨意地把玩著。

  如果單從外表看,顧少明絕不相信井下是個殺人惡魔。

  因為和一般鬼子兵相比,井下簡直是儀表堂堂,器宇不凡。

  他身材頎長,體格勻稱,皮膚白皙,劍眉星目,嘴角時不時會揚起,露出神秘的微笑。

  在黃浦灘花花世界,這種貴公子長相,可是頗受貴婦名媛歡迎。

  誰成料想,人皮面具之下,竟然是一名殺人不眨眼的假鬼子。

  “整一根?”井下隨意地掏出了兩根煙,作著甩出的姿勢。

  顧少明擺了擺手。

  前天電刑之後,他感覺肺部似乎燒透了一樣,時刻擔心煙圈會從身上哪個窟窿冒出來。

  煙霧嫋嫋升起,井下的臉愈發迷離了。

  刺鼻的煙味,嗆著顧少明接連咳嗽,卻又詫異了起來。

  這不是飛馬牌香煙嗎?

  顧少明是一名老煙民,聞著煙味就知道是飛馬牌香煙。

  飛馬牌香煙是紅黨鐵軍產銷香煙品牌,是為了解決鐵軍部隊供給、經費不足等燃眉之急。

  由於煙葉質量精良、製作流程規范,飛馬牌香煙煙味純,勁頭大,物美價廉,一經銷售,竟成了華東地區的硬通貨,堪比金條大洋。

  據說在偏遠的農村,你帶兩條飛馬牌香煙,去偽軍連長那轉幾圈,便能獲取一些情報。

  甚至在日軍中,迷戀飛馬牌香煙,也不在少數。

  日軍、漢奸萬萬沒想到,他們買煙的錢,被鐵軍換成了一顆顆射向他們復仇的子彈。

  所以井下抽飛馬牌香煙,也不算稀奇。

  濃烈的煙味,逐漸勾起了顧少明的回憶:同志們的身影,一一浮現在眼前。

  對不起了!我的同志們!顧少明心如默念,腸如刀絞,他知道自己走向一條不歸之路。

  “228,終於想活命了?”井下的發問,打斷了顧少明的思路。

  228是水牢的房號,也是鬼子稱呼顧少明的代號。

  “我要見的是川本!”顧少明緩緩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清晰。

  川本是特高課課長,顧少明心如明鏡,只有見到他,“反正”才有了意義。

  “和我說也一樣!”井下打量著顧少明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眼裡流露著不屑,“你姓甚名誰?”

  “不是早說了嗎?”顧少明冷冷回道,“我叫林偉!”

  “既然‘反正’,就要老老實實聽話。”井下歪著頭,依舊保持鎮定,只是鼻孔哼了一聲道,“否則早晚收拾你!我問的是你真名!“

  顧少明扭過了臉,冷冷地說:“我隻想見川本!”

  “你說什麽?”井下綻放出了標志性的微笑。

  據說他嘴角上揚的時候,就會讓抗日志士人頭落地。

  “只有見到川本,我才會說!”顧少明輕蔑地凝視著井下,知道他不是一個易與之輩,心中卻罵道:因為你不配!

  長期在紅黨情報機關工作,對於假鬼子井下罪惡的履歷,顧少明是了如指掌。

  在他看來,若論卑鄙無恥、數典忘祖、民族敗類、漢奸走狗,遍觀黃浦灘,無人可出井下之右。

  “228,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井下目露寒星,又朝著兩名鬼子憲兵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我倒看他耍什麽花腔?”

  鬼子憲兵們相互一視,“嗨”了一聲退出審訊室。

  井下放下翹起的一隻腳,耐著性子說:“你應該慶幸,腦瓜子還在脖子上!給我麻溜點交代了!那個小孩,也就是你們護送的‘北國特使’哪裡去了?”

  顧少明緘默了,鄙夷地昂起了頭顱。

  顧少明當然不叫林偉,這只是他的化名。

  假鬼子井下三郎原本也不叫井下,真名叫趙子豐,

  井下的父親是中國東北人,母親是日本人。

  鬼子侵入東北後,井下不顧父親反對,跟從母姓,加入了鬼子軍隊。

  他利用自己熟悉中國環境的優勢,瘋狂迫害抗日志士,用中國人的鮮血,換取了大尉軍銜。

  1938年7月,陳谷峰事件爆發,蘇聯和日本軍隊激戰數周。

  為了立功,井下寫血書參戰。

  在炸毀蘇軍三輛坦克後,他被蘇軍俘虜。

  沒想到三個月後,井下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逃回了東北。

  據說他殺掉了蘇軍守衛,並竊取重要軍事機密,帶回了關東軍。

  鬼子在陳谷峰一敗塗地,井下的到來,為他們挽回了些許顏面。

  鬼子報紙趁機大肆宣揚井下英勇的功績,關東軍高層更是親自為他授勳。

  由於在日軍情報界作出的罪惡“功勳”,以及俊朗的外表,井下被日軍關東軍諜報機關譽為“憲兵之花”。

  因為帶回了重要軍事情報,關東軍特務機關長磯谷廉介少將對他青睞有加。

  兩人經常秉燭夜談,竟結成忘年之交,甚至連磯谷將軍的女兒玉子,對井下頗有傾心之意。

  諜報界一時瘋傳,井下即將成為磯谷將軍的乘龍快婿。

  數月後,磯谷廉介調任日軍華東特務機關長,便推薦井下任申城特高課行動隊長,少佐軍銜。

  申城特高課是所謂鬼子精英聚集地方,那裡鬼子向來鼻孔朝天,瞧不上扛過槍的陸軍馬鹿。

  由於血統一半是中國人,憲兵司令部有些趾高氣揚的佐官們,表面尊重井下為長官,暗地裡並不把他放在眼裡,甚至連行動隊副隊長鳩山少佐對他頗為不敬。

  “井下頂多就是個雜種!在陳谷峰就該剖腹了!”鳩山少佐常常和他人酒醉之後,譏諷井下。

  這在等級森嚴的鬼子軍隊,實屬罕見。

  顧少明推測,井下亟需立功,樹立威信。

  顧少明的投降,讓井下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立功希望。

  於是,井下背著川本,連夜審訊顧少明,幻想第一時間獲取有價值的情報。

  可顧少明的沉默,又澆滅了希望。

  我絕不會讓你得逞!顧少明心中思忖道。

  “虎拉巴幾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讓你生不如死!”井下“啪”的一聲扔下皮鞭。

  他利落地走到炭爐旁,抽出火紅的烙鐵,疾步轉身朝顧少明前胸烙去。

  “住手!”

  隨著一陣威嚴的喝斷,審訊室的鐵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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