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半個小時前。
申城憲兵隊,特高課課長辦公室。
美式壁爐裡,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輕微炸響。
接連幾天雨雪天氣,柴禾受潮,熱脹冷縮。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課長川本一郎剛剛吃過晚飯,他正襟危坐,用抑揚頓挫、字正腔圓的北平話,誦讀著《論語》。
川本已經四十一歲了,他是京都人,有著典型的日本軍人長相。
他一身得體的大佐軍服,沒有戴軍帽,身材矮壯,圓臉,細長眼,塌鼻梁,嘴角的八字胡修剪地整整齊齊。
巨大的橡木辦公桌上,乾淨整潔,從右到左,依次地置放著一座筆架,一本日歷,一瓶墨水,特別是左上角一塊精致的相框,吸引著來客的注意力。
那是一張川本和妻女在八達嶺長城上的合影。
川本曾在北平潛伏十余年,搜集了無數軍情要務,熟稔中國風土人情,是一個地地道道中國通。
在北平事變中,他以調停為名,宴請昔日陸軍士官學校同窗、藍衣社北平站站長牛雲天。
川本在宴席上言辭卑微、感情切切,表示一定會調停中日衝突。
他親自舉起酒壺,為牛雲天斟酒,並連乾三杯為敬。
這一舉動,讓牛雲天頗為感動。
牛雲天本來提防著川本,帶來了眾多保鏢,更是準備滴酒不沾。
見川本和自己同喝一壺酒,他便放下了戒心,禮節性地喝了一小杯。
誰知宴席散後,牛雲天前腳到家,便毒發身亡,而川本依舊活蹦亂跳。
原來川本用得是“陰陽酒壺”,酒壺內部被陽面、陰面兩個部分隔開,都盛著酒,卻互不想通。
倒酒時候,川本按住酒壺頂部機關,酒就從陰面出來,反之則是陽面。
陰面的酒,則被川本下了劇毒。
牛雲天喝了陰面的酒,自然一命嗚呼。
藍衣社北平站站長被毒殺,其他人群龍無首,一盤散沙,更不是川本等人的對手,被他一一擊破,藍衣社北平站竟陷於癱瘓。
隨後,川本憑借一人之力,引誘南平縣長、保安司令何如功叛變,竊取國軍11軍軍事布防圖,並及時傳遞給關東軍,導致國軍在南平縣被打得措手不及,傷亡慘重,直接導致北平淪陷。
從此之後,川本便在諜報界得了一個“陰陽臉”的諢名。
川本身後的牆上,掛著天皇的肖像,右下側,陳設著一把黃穗銅鞘的武士刀,左下側,則是一具巨大的書架。
《尚書》《唐詩》《資治通鑒》等一系列中華典籍,陳列其中。
“陰陽臉”川本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卻滿口仁義道德,自稱仰慕中華傳統文化。
誦讀中華經典,更是他每天固定功課,常常是搖頭晃腦,如癡如醉,不可自拔。
因為每次讀完道德文章,川本晚上噩夢似乎會少了一些,仿佛一瞬間,自己成為了一名道德完美的軍人。
咚咚咚……
此時,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川本一郎應了一句。
走進來一個少佐,先立正敬禮。
“嗯……”川本頭也沒抬,隨意抬了抬手,算是還禮。
“大佐閣下,鳩山少佐電話報告,泡在水裡的原木斷了!”
“原木”是鬼子對抗日戰士的蔑稱。
“哦?稀奇了?”川本抑製住激動地心跳,緩緩地合上了書,
半個多月來,關在水牢那批抗日分子,無論經受何種酷刑,就是冥頑不化。
對於他們,川本已經失去了耐心,昨日便簽署特別移送令:明天將他們全部扔進焚屍爐。
特別移送這個詞,川本每次聽到,都洋洋得意。
這個詞是他發明出來的,以前叫作“火決”。
自從川本執掌特高課,覺得“火決”這個詞太不文明,不利於建立新秩序的良好氛圍。
他決定以“特別移送”的稱呼取代“火決”,其實換湯不換藥,只是換了個名稱而已。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阪田少佐,你給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他是哪塊原木?”川本急忙問道,他著實沒想到,臨了事情竟有了轉機。
阪田少佐撓了撓後腦杓說:“是228號,有些傷腦筋的是,他一定要見到您才肯招供!”
“哦?你剛剛說是鳩山少佐來電報告?”川本若有所思地將《論語》放在桌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輪到井下少佐值班了吧?他為何不報?”
“井下少佐一直在審訊室,單獨審訊228。”阪田少佐如實說道。
“看來井下少佐有些焦躁了。”川本哼了一句,若有所思。
今年夏天,申城憲兵司令現職空缺,風聞他即將兼任。
奈何天有不測風雲,中秋節那夜,副課長山本太郎在馬迭爾飯店會情人,又被藍衣社刺殺,連中六槍,一命嗚呼。
副課長遭刺殺,特高課的事務集中在自己手裡。
此時,特高課亟需一名年富力強者任副課長,主持日常工作。
根據華東特務機關的意思,川本要順利兼任憲兵司令,也必須推薦合適的副課長人選。
而年輕有為的井下,瞅準了機遇,正欲立下大功,衝擊副課長職務。
井下到任不過半年光景,此番行徑惹惱了特高課、憲兵隊等青年佐官,特別是以鳩山少佐為代表的少壯派,對井下頗為敵視。
井下夜審228,也是鳩山探知後前來報告,當真是頗為玩味!
“嗯……”想到這裡,川本沉吟了幾句,又起身戴上了軍帽,“讓鳩山一起過去,我要親自察看這塊原木的成色!”
穿過窄長的過道,在一眾憲兵“啪啪”的敬禮聲中,川本走到了審訊室外。
鳩山筆直地站在一旁,恭敬地作出了請的姿勢。
川本擺了擺手。
“大佐?”剛剛準備拉開審訊室鐵門的阪田,急忙縮回了手,又疑惑地問道。
川本豎起食指,輕輕地搖了搖,踮著腳,透過鐵門的觀察孔,打量著裡面的情形。
為了安全起見,審訊室門栓安在門外,並且在門上有一道觀察孔。
川本先是露出不易察覺的笑容,片刻之後,神情凝重了起來。
緊接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踹門闖進了審訊室,大喝一聲:“住手!”
井下扭頭詫異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川本,顧少明也一臉驚愕。
川本臉色鐵青走進了審訊室,鳩山、阪田跟著蹚了進去。
“井下少佐,特務條例第一條是什麽?”
“報告大佐閣下,堅決服從天皇,堅決服從長官!”井下立正答道。
川本點了點頭,瞥了井下一眼,轉身就是一個耳光。
“我三番五次強調,審訊中獲得重要情報,必須先報給我,不得私自處理,你為何明知故犯?”川本厲聲斥責。
“大佐……”井下猝不及防,又挨了一耳光。
“審訊紙上,一個字沒有,你能解釋一下嗎?”川本將桌上的筆錄拿起,隨手扔在了桌上。
雖然井下審訊顧少明良久,但是奈何顧少明一字未吐,當然筆錄是一片空白。
可是井下並沒有反駁,因為他看到川本身後,鳩山那張得意的笑臉。
鳩山背地裡,常對自己的血統,評頭論足。
上次抓捕北國特使失敗,井下向川本匯報了鳩山的失誤,導致鳩山被審查了一個星期。
鳩山對此耿耿於懷,這一回,鳩山的報復來了,他不過是惡人先告狀。
川本正好借題發揮,敲打自己。
井下連忙鞠躬道歉:“大佐,是我急於破案,確實疏忽了,我誠懇地接受您的處罰!”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令顧少明驚訝的是,川本突然放松繃緊的臉龐,哈哈一笑,拍了拍井下的肩膀,“我教訓你,是因為你逾越了規矩,我褒獎你,是看你忠心耿耿。我給你放半天假,去歌舞町放松放松!”
“嗨,大佐武德悠揚……”井下眼中略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很快又消失地無影無蹤,他鞠著躬,倉皇退出了審訊室。
川本不愧是特高課課長,拿捏下屬可謂是軟硬兼施、恩威並用,一罵一誇,一獎一罰,將井下戲弄於股掌之間。
“真是個老奸巨猾的鬼子!”顧少明心中暗暗地罵道。
川本踱步走到顧少明身旁,低首看了看他身上的繩索,擰緊了眉頭,慍怒地說:“你們怎麽能如此對待一名改過自新的人,快點解開繩索!”
一名鬼子下士忙不迭給顧少明松了松繩索,但是並沒有解開。
這是一種獨特的活扣方式。
在莫斯科諜報學校,老師介紹過“活扣”。
所謂“活扣”,一旦他用力掙脫,就會越扣越緊。
“228?現在我來了,你可以說話了吧?”川本打量著顧少明,就像端詳著一個獵物,“你們紅黨人員很少有願意開口的,很榮幸你是今年第一個!”
顧少明咳嗽了幾聲,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你怎麽確定我是紅黨人?”
“感覺!因為我是個相信感覺的人!”川本頷首而笑,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左傳有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年輕人,你不用介懷!’”
川本太了解那些“反正”的人,一開始他們還夾雜著些許羞恥之心。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點羞恥之心,就會蕩然無存。
“那就開始吧!”顧少明攤了攤手,“我從哪裡說起?你想知道北國特使?”
“年輕人,你不要急!”川本饒有興趣地盯著顧少明眼睛,“我且問你三個問題!至於其他的信息,你可以慢慢地填那張表!”
鳩山將一張《反正人員信息登記表》放在了桌前。
顧少明點了點頭,算是對川本的回應。
“第一個問題!”川本升高了噪門:“你是哪裡人?”
“我是遼寧鐵嶺人……”
“你是滿洲人?”川本打斷了顧少明的話,饒有興趣地發問:“鐵嶺話‘不老實’怎麽說?”
顧少明當然不是鐵嶺人,對於特工來說,個人信息不能透露,一方面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家人安全。
“大佐不愧是中國通,對地方方言也很感興趣。”顧少明露出了罕見的微笑:“我離開家鄉數十載,早已不說鄉音了。”
川本也呵呵一笑道:“你們中國大詩人賀知章有句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只要先生配合我們工作,你有機會看到滿洲家鄉繁榮興盛!”
“‘不老實’,我們一般說‘嘰裡咕嚕地’,這一點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會忘記的。”
“答得好極了!”川本抽了一口雪茄又問道:“第二個問題,你為何拒絕和井下少佐合作?”
“因為他是個雜種!”顧少明用力湊上前去,又被繩索給束縛住了,“這個理由夠不夠!”
川本一愣,竟和鳩山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愈發喜歡你了。”川本又問道,“第三個問題,你為什麽反正?”
“因為我恨他們!”顧少明眼中燃起了火焰,他咬牙切齒地罵道:“我的那些蠢貨同事,和井下一樣,除了拍馬屁,壓榨我,沒有別的本事!要不是他們,我也不會被抓住!我要活著!我要看著他們死!”
川本沒有料到這個遭受幾個月酷刑的“原木”,還能展現出瘋狂暴虐的一面。
他略思考了數秒,站了起來。
“年輕人,今天就到此為止,你的生活由鳩山全權負責。”川本指了指鳩山道,“給這個年輕人一支筆,讓他把《反正表》填好,明天我要看!”
“嗨!”鳩山立正回答。
川本剛要走,顧少明又喊住了他。
“大佐下,晚飯我想吃小雞燉蘑菇!”
川本哼了一聲,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