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請房客,這個房客還是一窮二白,經常拖欠房費的家夥。
難道要慶祝自己找到工作了嗎?但是自己這份工作可並不算討喜,說不定哪天自己命沒了,那房租豈不是都收不回?不會是想要請頓飯吃,準備散夥?
“真不巧,下午已經吃過一些了,下次再說吧。”說著馬修就要關門。
小女孩急急忙忙對馬修說道:“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搶我牛奶的事告訴媽媽。”
哎呦,還學會威脅我了,上課怎麽不好好學習?
不想再逗小孩的馬修還是同意了請求,因為他早就知道這頓飯是為了什麽,白天做的事,拉斯特的夜色需要一個解釋。
收拾片刻,馬修全副武裝,下了樓梯。
一輛低調的小車已經等在了路邊,和身形高大的馬蒂十分不搭,幾句不必要的寒暄之後,馬修坐上了禮節上的“貴賓位”,也就是馬蒂背後的位子,只是旁邊還有一個和馬修不對付的小女孩,一路上都是三個大人在聊天,小家夥則氣鼓鼓在一旁盯著馬修,充滿了敵意。
酒店是一個不錯的酒店,就是不適合吃一頓踏實的晚餐。
裝潢精致,確實已經摸到了上流的門檻,達到了這種級別的酒店已經不是為了單純的滿足口腹之欲,通俗點說,就是它得給你整出點花來。
但就是在這家不適合吃飯的酒店中,馬修安安穩穩的吃了一頓晚餐。
馬蒂大多時候都是老老實實的坐著,時不時端起酒杯喝一小口,餐桌上主要是老板娘和馬修在聊家常,這個男人只有在提及他的時候才附和幾句,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剩下的就是和小朋友勾心鬥角。總結下來就是馬修夾菜她轉桌,馬修敬酒她不喝,自從上次馬修騙她說啤酒是蜂蜜味,導致她喝了一大口苦啤酒後,她就再也不想嘗試大人的飲料了,直接斷絕了小女孩未來的品酒之路。
飯局中沒有談什麽重要的事,唯一的作用就是將時間從白天推到了黑夜。
太陽和絕大多數勞動者一起下了班,人類習慣在一處安全的住所中度過黑夜,因為在沒有燈火的年代,光的缺失給了危險足夠的機會。
城市,這一座巨型機器轉為低功率運轉,除了警局、醫院、守夜人等等特殊行業,許多零部件都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居民區祥和安靜,娛樂區盡情歡歌。
多麽美好的海濱城市,帶來了多麽美好的良夜。
只是馬修在這裡好吃好喝,加班的同事可能還在值守著夜班,盯守著現場,但這種屬於白天的秩序已經極盡萎縮。
黑夜聽從黑夜的規矩。
馬修輕松地聽著,輕松地說著,輕松地吃著,因為他知道,這頓飯,這杯酒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漢子。
看上去,房東一家是老板娘在把持著,男人隻負責做些早點,實際上也是如此,但要放眼整個夜色中的拉斯特城,情況就不是這樣了。
這個喜怒不顯的男人,好像和隆·阿諾德一樣忠厚老實,只是一個是真的,一個只是表象。
沉默的不一定只有羔羊,還有那個隻吹笛子的牧羊人。
酒店門前,馬蒂讓老板娘先送孩子回家,自己再和馬修單獨聊聊。馬修表示無所謂,老板娘也答應這樣安排,只是望向丈夫的眼中深藏著一絲擔憂。
“你不要難為我爸爸。”
躲在老板娘身後的小姑娘,更是藏不住話。男人揉了揉女兒的頭髮,
又輕輕吻了一下妻子的額頭,這一切映在了馬修平靜的眼中。 送走了妻女,馬蒂做出了一個請馬修先行的姿勢,
馬修這才邁出了今晚邀約的第一步。
“今天的事情有些不順心。”這是個問句,馬蒂說得卻如此的平穩。
“已經好多了,要不然也不回來吃這頓飯。”馬修又想起了下午遇到的那個怪怪女孩,她的一番瞎鬧倒是讓馬修的心情放平了不少。
從市中區逐漸走向城北,和每一次走這段路的感覺一樣,都是一種恍如隔世的割裂,街燈又壞了一盞,現在只有月亮願意分給城北人一點光輝了,燈紅酒綠從來照不亮城北的天。
街邊有小商販叫賣,無處落腳的一家人終於選好了避風的地方準備支開床鋪,乾瘦的野狗蜷在角落聳著腦袋,遠處的乞丐看向這邊,拿著空酒瓶遙遙敬了一杯。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即便走到最後也要奮力的揮拳。
不過好在求生於拉斯特,他們不用擔心狂風暴雨時,沒有人為他們撐起一張堅實的傘。
在這裡,當日色褪去,一套更嚴苛、更加深入人心的規則如同太陽再次升起。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法,保護了城北的安寧。但是沒有武力震懾,任何規則都無法維持,而這種壓製一座城市戾氣的武力,此刻就走在馬修的身旁。
“肥老鼠的事,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我還以為是要找我麻煩呢。”
“他受的罪都是他自找的,但是這件事可不可以交由我們解決。”
馬修沒有回答,就是不急不徐的繼續向前。
肥老鼠現在還被扣在調查局,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是不會享受到對待啟迪者罪犯的待遇的。
在被確定沒有什麽深挖價值之後,他很可能會被丟給普通的警局,去處理他違法組織未到年齡人員用工的罪行,大概率要進去蹲個幾年了。
而馬蒂知道,那個家夥可以進去,但是不能丟了命。他手裡的掌握著大量的資源,有許多需要養家但是因為年齡限制的還需要靠他的渠道吃飯, 現在還不是換掉他的時候。
見馬修沒有回答,馬蒂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個該死的家夥為了錢,沒有確保那個人是否安全就派了活,讓一個孩子丟了命,但是如果沒有他,許多孩子也會吃不上飯,我們會讓他永遠記住這個教訓。”
確實,如果受到社會的審判,他無非就是蹲幾年牢,想想辦法也能早點出來,但是收到了黑夜的審判,他可能需要多點缺口了。
這兩種秩序之間是有些默契,所以現在馬蒂不是再問警局的意思,而是在征求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頹廢的房客,是不是願意放那家夥一條生路。
“在‘本地人’眼裡,我是一個殺人狂嗎?”馬修本來也沒有打算那肥老鼠的命出氣,一切的一切都應該怪罪於那個畫師。
“那我會替科勒先生教他永遠記住敬畏的。”馬蒂算是松了一口氣,接著說道:“科勒先生是想回去,還是繼續轉轉?”
馬修看了看四周,清風暖夜,一片溫柔。
四處看看也好。
“帶我隨便看看吧,我來這裡多久了?”
“一年零三十三天。”馬蒂不假思索就可以回答,自從去年這個家夥來到拉斯特,一直吊兒郎當做私家偵探開始,他就擔心那陣隨時可能被掀起的血雨腥風。
好在他一直都像個無業遊民一般無所事事,最近還進了警局的特殊部門,萬幸沒有發生什麽破壞秩序的事情。
禮尚往來,既然馬修給了面子,守了這裡的規矩,那麽馬蒂自然也應該投桃報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