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不相識。
本來兩方毫不知底,應該只能先討教刀兵了。
只是最先大吼著衝上去的大塊頭,隨著對方輕輕一揮,順勢就被抽飛了出去,然後又被一擁而上的樹藤纏住,釘在了牆上。
先手失敗,還沒開始較量,已經掉線了一個,馬修還在思考要不要去救一下,自己這邊一個弱,一個殘,還有一個不顯山不漏水,不知道在謀劃什麽。
馬修看著掉在地上的火把,想著自己大衣兜裡還有兩瓶調酒教士送的高濃度酒,這裡這麽多富含油脂的樹藤,還是得用火攻,這一把火下去,牢底是肯定穩坐穿了,只可惜大塊頭的百寶袋沒有一起帶下來,裡面肯定有不少的引火物。
想到這裡,心心念念想要玩火的馬修立刻偷偷指著自己的衣兜,對德麗莎擠眉弄眼使眼色:我,酒,你,火—>放火燒山,懂?。
正是臥龍遇鳳雛,德麗莎竟然看懂了他的眼色,秀眉微蹙,立馬回了一句:不要亂來!
馬修看到這樣的回復,氣不打一出來,心想你有什麽後招又不說,一勞永逸的辦法又不用,一氣之下,馬修回瞪了她一眼,回道:看你表演,爺不玩了。
雖然只是電光火石之間對視的眼神,但也是在人家眼皮底下交流,真當別人是空氣嗎?
在自己眼皮底下“打情罵俏“,即使是已經被德莉莎能力潛移默化影響的樹人汙染者,也已是忍無可忍,打算給這群沒禮貌的闖入者一個教訓。
“你們是在找死!“
一排木刺橫掃出去。
面對這種簡單的陣仗,完全入不了德麗莎探長的法眼,可是戲劇的發展卻出乎了她的意料。
但見馬修一把推開燭火,一個箭步衝了出去,然後擋在了德麗莎的身前,這究竟是心中殘存正義感的作祟還是英雄救美情節的感召,總之他摧毀了德麗莎的計劃。
原本樹人汙染者是沒想傷害他們的,德麗莎的能力已經生效,他已經冷靜下來,暫時恢復了常人的思維,接下來只要德麗莎給出台階,雙方便可以鳴金收兵了。
“我知道你不想傷害我們!“德麗莎台詞都想好了。
“沒錯,我隻想嚇唬一下你們!“汙染者應該這麽回復。
可是現在,馬修飛身擋在兩人身前,一根木刺徑直插進了他的左肩。鮮血直流。
“你們快走,我來攔住他。“
沒有一個人抬腳,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抱歉,我並不是真要傷害你們,只是......“
“沒關系,我們並不是要來破壞什麽,我們是一類人,可以給我們一點時間嗎?我們來幫你解決問題。“德麗莎直接幫馬修原諒了他,劇本順利圓了回來,德麗莎也確定汙染者的“理智”已經回復,人性佔據了上風。
只有馬修一人後知後覺,明白了過來,這個汙染者已經處於那個女魔頭的控制之下了。
剛剛他的語氣、姿態和最開始的殺氣盎然完全是判若兩人,雖然馬修有理由相信他可能沒有傷害別人,但是能砍下自己四肢,來完成某種儀式的怪物更加恐怖,而正是這腦回路變異的家夥竟然因為傷到自己而道歉,還挺走心的,那麽結論只能是自己的探長果然可以影響別人的思想,自己現在還能想什麽多的廢話應該還沒中招吧。
就在馬修還在頭腦風暴的時候,樹人汙染者已經打掃出了一張桌子,就差安排上茶了,沒有辦法他只能相信這群和他一樣的怪人。
德麗莎和燭火都已經湊上前去,只有剛被放下來的大塊頭幫他處理傷口,只有馬修受傷的世界輕易地完成了。 “不要藏著掖著了,把你衣服裡的東西拿出來吧。“汙染者對著馬修說道,聲音依舊沙啞,但好歹聽起來像個人了。
“不是什麽別的,只是兩瓶酒而已。“馬修十分坦然,將兩瓶贈送的利口酒擺在桌上。
沒什麽講究,汙染者撿起一瓶,端詳片刻,也不管有沒有做什麽手腳,擰開瓶蓋便豪飲一口。
“原來沒有什麽好喝的,這樣就更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了。“他這樣評價,又沒頭沒尾的自言自語道。
你應該加點冰塊再喝,才能更好的入口,馬修在心中抱怨對方暴殄天物。
“我沒有傷害別人,但你們也明白的,有些瘋狂、可怕的念頭就在我的腦子裡竄來竄去,但我不想傷人,我隻想救我的妹妹......“他仿佛是氣球泄了氣,坐在椅子上,樹藤糾纏成的手腳垂落,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快要枯死的柳樹,不過他說話邏輯清晰,已經和正常人一般,而且可能受過一定的教育。
“你就是伍德·格林吧,你說的妹妹在哪?發生了什麽,需要你來做這些儀式聚集了這麽龐大的能量?是誰教給你的?你說的遭遇我們都經歷過,把這些事情如實的講出來,我們才可能幫到你。“德麗莎的語氣強硬又帶著同情。
為什麽沒有人來同情一下我,再流血誒,好疼的啊!就在馬修竭力保持表情管理的同時,伍德艱難的抬起胳膊揮動一下,一面樹藤構成的帷幕被撩撥開來,露出了一朵巨型鮮花和躺在上面的女孩。
和那濃鬱到溢出香味的生命能量相反的是那女孩蒼白的面容,面如紙白,命,如紙薄。
“就是這個,這本書上寫的,用四個同源汙染物,就可以構建聚魔儀式,再加上我可以賦予別的物體生命力,所以,我去找了一個人,但我沒有下的了手,我認識他,我沒法......所以我用了我自己的。“
德麗莎拿過那書,馬修瞥見書的名字,叫做“混沌儀式“。
“你不應該接觸到這種東西,這是誰給你的?“德麗莎隨手翻閱一下就可以確信,這裡面肮髒、汙穢、邪惡的儀式都是有效的。
“誰給我的?對啊,是誰給的我這東西,“伍德喃喃自語,顯然有些迷茫,“我隻記得那個人很高,穿了一身黃袍子,其他的......“
“黃袍“,這個詞剛從伍德嘴裡說出來,就讓馬修一下來了精神,都可以用來當“安全詞“了。
“他說這樣才能救好她,可是他沒說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不能讓她變成和我一樣的怪物。“
說到這裡,德麗莎就明白了一切,要是馬修的神秘學知識豐富一些,也能推斷出這次沒有受害者的事件原委。
伍德因為想救生病的妹妹,情緒震蕩而受到了莫名的侵蝕,並且不排除是有人做的手腳,使得他獲得了賦予其他物體生命的能力,只是他並沒能堅持本心,所以連心智也受到了進一步侵蝕,成了一個汙染者。
之後又在“混沌儀式”的教唆下,砍下四肢,做成了汙染物,布置成了“聚魔儀式“來拯救自己的妹妹,可是儀式過半,他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是被汙染的,這樣的生命能量,只會製造出扭曲的怪物,而不是他心愛的妹妹。
明白了這一點後,他停滯了儀式,自己的妹妹依舊垂危,還導致這裡聚集了大量的生命能量,換言之,他們正在一個巨型炸彈上。
當然,如果馬修知道現在他正踩著炸彈,他是說什麽都不會跟過來的。
“你們會救她的對嗎?她什麽都不知道,這裡的一切我都會解決的,我只求你們救救她,你們一定有辦法的對嗎?“伍德原本虛弱的聲音變得有些激動,面色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回光返照的原因而變得有了血色。
面對伍德的懇求,其他三人不免有些動容。只有馬修這隻老油條不以為意。
為了救自己的親人而做了蠢事,多麽普通而爛俗的故事啊,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卻永遠得不到一個好的結局,可憐又可笑。
可是如果這是愚蠢的,那自己在做的又是什麽呢?
“你們快走吧,帶著她走吧,我堅持不了多久了,無論如何她也不能死在這裡。“伍德也明白自己已是風中殘燭,這裡匯集的能量全部被他輸送到了這片土地上,不斷地使用能力讓他已經油盡燈枯。
從死神手中搶一個人需要多大的代價,這個問題比爾·門先生或許可以給出答案。直觀的感受,僅僅那些逸散的能量就讓數畝花田保持熱烈地盛開。
“現在我只能相信你們了,我一個將死之人,不會有更多的價值了,我能解決這裡的麻煩,你們敢快走吧!“伍德又變得激動起來,麻袍下的身體劇烈的顫抖,德麗莎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我們會盡力想辦法的,也請你信守自己的承諾,解決這裡的問題,不要讓我再回來解決你。“德麗莎的話中帶著來自帝國最北端寒風。
“好,好,只要你們帶她走。“伍德站起身來,樹藤托著他走到巨大的花朵前,同樣樹藤組成的手臂將女孩輕輕抱起。大塊頭背著虛弱的燭火,那麽只能讓馬修接手,雖然他肩膀受傷,但隻傷及皮肉,加上“醫生“牌創傷繃帶的加持下,根本沒有什麽大礙。
馬修身體女孩,那是一個枯瘦的軀體,也許比紙還要輕,手上傳來的重量就像是只有衣物。馬修也第一次近距離地看清伍德這個汙染者的臉,初看起來和你我他並沒有兩樣,只是有些瘦削,但細看之下會發現有什麽東西在他的面皮之下遊動。眼睛,只有眼睛像是一個人類該有的樣子。
“走吧,就現在,快點走吧。“伍德最後催促道,他死盯著馬修仿佛有什麽話沒有說出口。
四人帶著女孩原路返回,走在漆黑的窄道中,馬修沒由來的回頭望去,他看到舉著火把的伍德凝望著這邊,接著數根樹藤從他身體中抽條而出撐破了衣袍,長出了枝葉,生出了花苞,最後在他的眼眶中盛開了花朵。
火把掉在了地上。
......
“起火了!“被擋在屋外的探員,高呼道。
四人從彌漫著滾滾濃煙的木屋中突圍,重見天日讓馬修覺得人生竟然如此的美好。把虛弱的女孩交給了救護人員,馬修松了一大口氣,第一次辦這種詭異的案子,縱使馬修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是心有余悸。
自己還有手有腳的活著,只是受了點傷,轉送了兩瓶酒而已,真的是萬幸了。
嗯?這是什麽?馬修注意到自己的口袋中多出了什麽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個有著成色很差的封皮的牛皮本。
作為一個偵探哪管什麽隱私不隱私,就算是出現在德麗莎的辦公桌上,他也照樣會看。
隨手翻看幾頁,馬修明白了這是伍德剛才偷偷塞到他的口袋的,這是一本拚湊的日記,一個汙染者寫的日記夠正經嗎?
日記上記了伍德的心路歷程, 可是馬修沒心情細看,翻到最後,其中一頁掉落出來。
它引起了馬修的注意,撿起一看原來是一張照片,照片中一個溫和的老人叼著煙鬥,坐在搖椅上,一個富有朝氣的小女孩站在一旁,窗外的陽光溫暖著二人幸福的笑容。
照片背面,“希望明年有個好收成——格林一家“幾個字寫在背面,寫的非常規整。
馬修摩挲著字跡,沉默不語。
停步在今天的人,能否見到希望的春天呢?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就不可能是最好的時代,如果可以我隻想獨自奔赴地獄。
“小心,屋子要塌了。“又有人高聲提醒道。
馬修緩神來,回望過去,火光熊熊衝向天際,這時他才發現,天已將晚。
忽然一陣勁風吹過,火蛇繚亂又像是炬火,四周花田迅速地枯萎,花瓣凋零,衝天香陣,無數飛花。
在做最後的告別。
“沒事吧。“德麗莎走到馬修身前,輕聲問道。
“沒事。“馬修都沒發現,剛才自己出了神。
“你說,要是你有機會犧牲自己救一個已經離開的親人,你會願意嗎?“德麗莎錯開視線,又輕聲問道。
風停之後,花瓣像雨一樣落在兩人的身上,火也漸漸被撲滅,只剩下夕陽西下。
兩人相顧無言,眼神交錯間,他們知道,兩人有著不同的答案。
汙染被清除了,火炎燃盡了生命,眾人也準備打道回府,一切又好像回到了正軌。
有些人來過,有些人走了。
余燼送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