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石化職校的學生,高考分數差異極大,導致學生的差異性也很大。
不出一個月,翹課的,出勤但是趴在桌椅上睡覺的,上課說話的,傳紙條聊天的……上了大專就放飛自我的花式局面出現了。
在這之中,朱盛庸就顯得有些奇葩了。
他從不落下任何一堂課,哪怕是馬哲課。他從不在課上參與傳紙條聊天,哪怕被身後的人用筆尖威逼。早讀課只有寥寥幾個身影,他是其中最堅定的一個。外事秘書班的晨跑隊伍裡,除了李思齊生拉硬拽來的幾個老鐵外,就只有他了。
“你真應該去當學習委員!真的!”班上的學習委員不止一次心悅誠服說道。
“怪胎。”一個叫林青青的女孩笑嘻嘻地評價朱盛庸。
“Freak。”馮嫣笑著接。
既然馮嫣對朱盛庸的評價是“freak”,男生們對朱盛庸就寬容起來。
因為是外事秘書,可以想象,對英語會非常重視。石化職校的英語老師是位純正的山姆大叔——他是位人生體驗家,縱觀他的生命歷程,一直在漂泊。來上海之前,他在先後生活在西班牙、葡萄牙、瑞士、台灣。
這位人生體驗家喜歡同學們稱呼他“麥克”。
麥克老師年近40歲,可是心態極其年輕,鑒於其在上海已經居住了5年的事實,他對上海可謂非常了解。
麥克老師搖頭晃腦地說人民廣場的英語角不行,中國人太多了,不專業,去外灘吧,去外灘找旅行團裡的外國人,勇敢地跟他們搭訕,鍛煉你們的口語。
台下笑聲一片。很多同學認為自己在嘲諷麥克的單純。麥克似乎高估了他們的學習熱情,還不自知。
朱盛庸也在笑。
意思跟別的同學們截然不同。
他有種英雄不謀而合的感覺。不要去人民廣場英語角,而是去外灘鍛煉英語口語,這個觀點他從讀上海中學的哥哥那裡也曾聽說過。而且,他早在幾年前,就真的執行過,並且因此受益良多。
可是外灘對位於金山的石化工業職校來說過於遙遠,朱盛庸將好奇的目光盯上了麥克。
從此校園內多了一道風景:高大帥氣的麥克身邊多了一個瘦瘦高高、頭髮像刺蝟一樣的“尾巴”。
有一天,朱盛庸去水房打水,正仔細接熱水,低垂的視線裡多了一雙小白鞋。依稀覺得這雙白鞋有些眼熟,但是接的是開水,不敢隨便分神。待兩分鍾,細細的水流終於注滿開水瓶,朱盛庸直起腰,看到了馮嫣。
馮嫣一臉不耐煩,一臉嫌棄,又一臉無奈。
“你從哪裡弄的老古董熱水瓶啊。”她問。
朱盛庸低頭看看自己的竹編熱水瓶,表情毫無波動。他給後面要接開水的同學讓位置,拎起自己的竹編熱水瓶就往宿舍的方向走。這個竹編熱水瓶……也就是外婆結婚時候買的吧。把手處包漿是包漿了,可內膽是新換的。
“咳。我可不是為了問你從哪裡弄的老古董才留下來等你的,”馮嫣見朱盛庸愛搭不理,自己氣鼓鼓地跟上來,“我是想問你,你跟麥克老師在一起,英語口語真的提升了嗎?”
朱盛庸這才停下腳步:“真的提升了。”
馮嫣一雙如煙似霧的漂亮眼睛望過來:“我……我也想跟著麥克老師練習口語。”
“你去呀。”
“可我不敢一個人……”馮嫣微微含著下巴,一雙眼睛裡盛滿了膽怯。她不說話但又有所求地望著朱盛庸。
朱盛庸仔仔細細看她的那雙眼。不得不說,真好看。 “你……你幹嘛這樣看著我。”馮嫣慢慢紅了臉。
“你不敢一個人,可以發動你室友跟你一起去找麥克。你不是經常跟一個叫林青青的在一起嗎?讓她跟你一起去。”
馮嫣像是被戳中痛處,嘟起嘴巴:“青青那個壞蛋,每回到關鍵時刻,沒有不掉鏈子的。我上次讓她陪我去見麥克老師,她遲到了20分鍾,害得我隻好撒謊說有事,匆匆離開。”
朱盛庸大步流星走,馮嫣小步跑著追。馮嫣邊跑邊說,很快氣喘籲籲。她跑不動了,一把拉住朱盛庸的衣服袖子。
“你幹什麽?”朱盛庸不滿地叫了一聲。頓時吸引很多路人的目光。
唐駿正跟一個新認識的同學勾肩搭背說著什麽,突然整個人石化在那裡。他的目光裡滿是驚駭。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馮嫣抓著朱盛庸的袖子,一臉懇求的樣子!朱盛庸背對著他,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不要突然高聲說話嘛。你嚇死我了!我說過了呀,我想在你下次見麥克老師的時候通知我。我要跟你一起去!”馮嫣氣急敗壞地瞪朱盛庸。反而流露出蠻橫嬌俏的味道。
朱盛庸思索一二,找不到冠冕堂皇的反駁理由,隻好說道:“好吧。明天下午3點教學樓下見。”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馮嫣氣得直跺腳,轉身朝相反的方向離開。
唐駿立即舍棄狗朋狐友,直追朱盛庸。
“剛才發生了什麽事?”他生怕朱盛庸隱瞞他,或者,隨便敷衍打發他。
“馮嫣想跟著麥克鍛煉英語口語。”
唐駿頷首:“原來她是要你不要再找麥克!要求提得雖然有些無理,但看在我的名字上,你暫且答應她一個月。她肯定堅持不長久的。”
朱盛庸用憐憫的目光深深看了唐駿一眼。但唐駿顯然誤會了這道目光。他拍著胸脯,對朱盛庸:“你不是想去上海證交所長長見識嗎?錢我出!100塊。免息讚助。不需要還款日期。怎麽樣,我夠意思吧?”
朱盛庸還真被逗笑了:“100塊?免息?不需要還款日期?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送給我100塊?”
那個被唐駿拋棄的狗朋狐友追上來,叉腰站在一旁,觀戰的樣子。
“成交!”
唐駿從褲子後口袋裡摸出一個棕色錢包,真的從裡面抽出了一張百元大鈔,多少有些肉痛地遞給朱盛庸。
這是1988年剛發行的百元大鈔,是朱盛庸手中握過的第一張百元大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