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的清晨,和關中並沒有明顯區別。江泉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好。
昨天一整天,和關雎的聊天與交往,使他一掃心中的沉鬱。覺得在這個世界,總算有一個人和自己的心靈契合。
今天一早起來,關雎邀請他一起去爬文匯山。以前根本就不喜歡運動的江泉,還是欣然答應了。
文匯山之上,是他最崇敬的當代作家路遙先生之墓。是他此行陝北最想去的地方。
巧的是,關雎似乎會未卜先知,竟然主動提議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
閑言少敘,對陝北人生地不熟的江泉,跟著關雎一路來到了文匯山下,這才走到了她的前面。
僅管關睢不止一次的對他說,讓他和自己並排走,但江泉卻始終和她保持著距離。
爬山的過程很無聊,關雎的談興很濃,只可惜,江泉的身體素質實在是太差,不僅一路上氣喘籲籲,等到了山頂,還坐下緩了好大一陣……
“你平時都不鍛煉的嗎?”剛才沒有能和他說上話,關雎明顯有些小情緒。
對此,江泉默然無語。良久,才頗為感概地說道:“不到長城非好漢,到了長城一身汗。”
“這就是你此刻的感慨嗎?”關雎滿懷期待的問道。一個單身女青年,帶著一個單身男青年,出來遊山玩水,難道真的只會是單純的遊山玩水。鬼才相信!
江泉卻是沒有這種覺悟,反問道:“那你覺得我此刻應該有什麽感慨?”
“比如說,你也是愛寫作的,你對路遙先生,難道就沒有什麽看法嗎?”關雎無奈地引導話題。
提起這個,江泉一下子從容多了,對她道:“當然有,要不然這文匯山這麽平庸,我是絕對不會爬的。”
“噢……”關雎故作驚訝,然後就等著他往下說。
“說起來,我之所以喜歡上了寫作,正是受了路遙先生的影響。但是,我現在特別恨他!”
見關雎饒有興致的看著自己,江泉不禁有些失神,隻好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尤其是他說的關於勞動的意義……”
“所以,你就宅在了老家?”關雎忍不住插話道。
聽了這話,江泉一臉苦笑,便給她講述了自己的曾經……
我比現在年輕十歲的時候,那叫一個意氣風發啊,什麽我都想嘗試,什麽我都敢嘗試,可以說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該死的命運,卻開始給予我,接二連三的打擊。
我當時歷經千挑萬選,連過了好幾關,才終於成為了三個幸運兒中的一個,獲得了留在學校當輔導員的機會。借著這股勁,大著膽子去給喜歡的女孩表白,她也同意了。
正當我陶醉於事業與感情雙豐收的時候,不幸卻降臨了。我的女朋友學的是幼師,她家裡托人給找了老家的一所幼兒園實習,然後,一切都隨著五月十二日的那場地震,徹底的夭折了。
她死了,我的世界垮塌了。工作學習根本就無法再繼續下去,於是就直接回鄉了……
“你難道真的一蹶不振,再沒有走出來過?”關雎再次忍不住插話道。
江泉卻好似根本就沒有聽見,只是繼續說道……
回鄉之後,父母極不理解,村裡的人也都以為我是好吃懶做,把我當成讀書無用論的典型。
我不想辯解,他們又怎麽會懂我的傷心呢。但是,我也有受不了的時候,而且時間一長,有些傷痕也會慢慢平複。
所以,沉寂了快一年後,我決定再一次外出闖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外面的世界也很殘酷,有著數不清的王八蛋。我先後當過幾年工人,也送過外賣和快遞,甚至於為了錢去給人當模特。
然後,有一天,我在街上偶然間遇到了當年的一個老師,她幫助我又回到了學校。而且,我們之間很快就戀愛了。
對於師生戀產生的流言蜚語,我可以完全無視,我以為我的背運已經成為了過去,新的生活正在向我招手,結果命運卻再一次和我開起了玩笑。
她和我在一起沒多久也死了。雖然是出了車禍,但是我卻認定是自己害了她,於是就又一次逃回了鄉下……
“是夠慘的!換我我也受不了!”關雎又一次忍不住插嘴了。
江泉依然沒有回應,而是繼續說道……
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我命硬的傳說不脛而走。導致我就是想和別人相親,連二婚甚至寡婦都對我唯恐避之不及。再加上家裡條件不好,所以也就更加自暴自棄了。
這時候,我重又讀了路遙的所有小說, 總算是為生活找到了一點兒信心,可是,我也知道文學畢竟都是假的,現實中的勞動都是殘酷的,現實中的愛情都逃不開世俗……
“這就是你恨路遙的理由?”
“是的,我恨他。不僅僅是他把愛情都寫成了悲慘結局,還因為他所寫的,差不多就是我的真實生活!”
關雎看著有些失神的江泉,安慰道:“你現在的生活不是挺瀟灑的嗎?又有什麽不好呢?”
“先生啊……”江泉卻是半跪半趴在路遙墳前,失聲痛哭起來。
將要下山時,天已黃昏,這一天的相處,使關雎對江泉的好感又增了一分。見他在發朋友圈,便忍不住想要窺屏。
江泉冷不防有人從旁邊窺視,心裡一慌,一下子就錯誤點擊了發送按鈕,然後,趕緊接滅了手機屏幕。然後,就尷尬了。
原本他是想發,趁年輕多做愛做的事這句話的,結果後面的三個字還沒有等打出來,就已經發出去了。關鍵是他自己一開始並不知道,直到關雎紅著臉一直看他,江泉才趕緊刪除了這條朋友圈。
“你對今後有什麽打算,難道一直這麽混下去?”關雎問。
“你不是說,這樣的生活也不錯嗎?”江泉反問道。
關雎笑了笑,說道:“關鍵是得你自己覺得確實是這樣。可是我從你的臉上,分明看到了某種不甘,要不然你怎麽會說,趁年輕……”
關雎說不下去了,江泉也是尷尬於剛才的失誤,努力裝作一本正經的說道:“我說的難道有什麽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