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痣的臉色變得十分奇怪,似乎抽搐了一下,但細看又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非常暗沉,就像腦子裡憋著什麽,將要發火了一般。
扶蘇看見,忍不住問:“陳兄,你這神色……”
陳痣聞言,依舊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睜著幽深的眼睛,看著扶蘇。
實際上,他心中的思緒,可謂是百轉千折。
之前他所說的話,一旦是真的為六國百姓不平,對於秦朝法度不公的憤怒,另外一半,確實故意在給扶蘇下套。
閭左閭右之法規,來自包含於大秦的根本法規之內,當然不可輕動。
他故意勸說扶蘇改動,就是想試試扶蘇會不會中套,動搖大秦國本。
事實讓他失望了,扶蘇並不是傻子,對於目前的形勢,看得很清楚。
但,扶蘇後面說的話……
則是真正震驚了他的思緒!
什麽叫:找到更好的糧種,生產出更多的糧食,讓從此天下不饑荒,人人頓頓有飯吃?!
糧種是那麽好找的嗎?要是能隨便找到優秀糧種,那麽六國國君為何不找?秦王嬴政為何不找?!
有了更多的糧食,就能產生更多的人口,進而兵多將廣,國庫豐裕,能一舉成為最強之國!
要是六國有哪個國家能找到更好的糧種,又如何會被秦國所滅?就算打不過它,用糧食和兵馬磨也磨死它!
天下之間的問題,最大的問題,不就是糧嗎?!
百姓汲汲而營,皇親貴族買賣土地,一國稅收,士兵出征,天下征伐,哪個不要用糧,哪個又不是落實於糧上!
可糧出不易,大道無情,旱澇蟲災,哪一個來了,對百姓不是致命?
更別說優秀糧種,一般都是百姓們一代一代留種,可是即使發現再好的種子,種下去一代後,也馬上變差,根本保留不下來!
所以,糧種問題,根本是個無法解決的問題,各國國君,也早就沒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面了。
可是,公子扶蘇憑什麽,就敢這樣大言不慚!
竟敢說要找到更優糧種,要讓天下從此不饑荒,人人頓頓有飯吃?!
聽到這裡時,陳痣的第一反應是震驚,第二反應,卻是好笑。
可笑公子扶蘇的天真,可笑自己,居然在最開始,也被他唬到了一瞬。
更可笑素來以剛毅勇武,信人而奮士著稱的公子扶蘇,居然會絲毫不懂田地諸事!
與大國之根本生計遠離,於田坎百姓遠離,甚至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這樣的皇帝,真的能治理好天下嗎?!
這一瞬間,陳痣的心中,是又喜又憂。
喜的是秦始皇最合適的繼位者公子扶蘇,原來就是這麽個玩意兒,以後六國複辟有望!
憂的,卻也是這麽個玩意兒,以後會折騰出什麽事來?
再看扶蘇後面兩段話。
什麽發明出更好的紙張和筆硯,普及天下,讓人人得以學習先王之道,懂得聖賢之理。
什麽改善大秦律法,讓法適用於民,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但絕不是暴政苛法……
這些,就姑且當扶蘇在說胡話了。
雖然,這些若是能夠實現,於整個天下來說,確實是不得了的好事……
陳痣飽讀史書,自然看過書中無數泣血記載,在過去幾百年間,世間發生過無數次洪水、旱災、蟲災等等,對於百姓的破壞程度,簡直不可估量。
此外,至於人人得以學習先王之道,改善大秦律法,其中所能產生的作用,陳痣簡直不敢估量!
想到這裡,他簡直想當面哈哈大笑。
果然是只會讀聖賢之書,卻不懂實際事務的君王,所做的美夢,確實很美啊!
好半晌,陳痣才終於失笑地搖了搖頭。
扶蘇見這情況,實在忍不住了,好奇問他:“陳兄為何發笑?”
陳痣聽了,索性大喇喇往後一躺,眯著眼睛笑看扶蘇。
你不是叫吳蘇嗎?好,我就不當你是皇帝!
“我笑你白日做夢,我笑你天方夜譚!”
“我想你想開新路,卻不知路遠多艱,我笑你妄圖通天,卻不知天高地厚!”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說到這裡,陳痣再也忍不住了,竟然真的忍不住拍著桌子,放肆地大聲嘲笑起來,惹得其他士子紛紛側目。
見到這一幕的扶蘇:“……”
不是,有這麽好笑嗎?
他說出來的時候,可是很正經的呀!
而且,他有系統,皇帝點無所不能,所說的這幾點,本來就是可以輕易做到的!
更優秀的糧種,雜交水稻不就是嗎?買就行了!
改良紙張筆硯,不就是造紙書和水心筆圓珠筆嗎?照樣用皇帝點進商城買啊!
再說大秦律法, 雖然扶蘇不可能去獨自完成改良過程,但是他在現代生活過啊!
現代的法律就挺好的,照搬不就行了?
所以,他沒騙人啊!
結果,這陳痣兄居然笑成這樣,不得不說,扶蘇因此是有點傷感的。
哎,口說無憑,看來必須要早點施行這些計劃,讓這位痔兄心服口服!
想到這裡,扶蘇決定,等回去以後,馬上就操作起來!
“呵呵,陳兄莫要猖狂,這些事情,公子扶蘇必然會做到,這些對於他來說,只在舉手之間而已,陳兄就等著瞧吧!”
看到他說這句話,陳痣笑著笑著,恍惚之間,收合了嘴角,又是一愣。
隻為扶蘇眉眼之間的無比自信,好像真的舉手可摘月,一言能安邦一般,凡他所言,一言九鼎,輕而易舉,乾坤倒轉……
這種氣質,真的是一個不知民間疾苦的混沌君王所能有的嗎?
他這神色,就好像已經將極優的糧種握在手中了,好像已經派遣良匠發明出更好的筆硯了,好像已經將大秦律法的新章全部梳理好了!
不對!
陳痣忽然想到一個奇怪的問題。
紙張,這是何物?
筆硯他知道,毛筆乃蒙恬妻子製造,如今無比盛行,如今民間對於蒙恬,以後有了’筆祖’之稱。
如果按照扶蘇的語句推斷,這個紙張,應該是和筆硯類似之物,可用於記錄書寫。
那,為何不是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