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陳痣心中浮現出一個極為可怕，又絕不可能的猜測！

　　那就是他之前用於嘲諷而浮現出的想法，這些東西，這些東西……

　　真的早就準備好了！

　　紙張這個名字！就是扶蘇自己起的！是用於書寫的新事物！

　　是這樣嗎?！

　　可，這怎麽可能?！

　　這些東西，難道不是扶蘇的隨口狂言?

　　難道不是他不懂田壟，胡說八道?

　　如果不是狂言……如果為真……

　　如果這些東西真的有，那對於這個世界的改變，將是何其之大！

　　其中的意義，將是何等駭人！

　　轟！

　　好像有天雷直擊而下，貫穿進陳痣的天靈蓋。

　　一瞬間，他的整個腦海都是懵的，僵直的，已經不知道思考為何物。

　　之前對於面前這位新皇的種種可笑、嘲諷、輕視的態度，如今頃刻間化為烏有。

　　隻患上了一種十分令他心中發緊的情緒，讓他心中戰栗，又帶著絲茫然。

　　那是敬畏，是恐懼……

　　這位新皇，令他恐懼……

　　若大秦真能如扶蘇所說，能廣積糧食，人人得以吃飽，又人人得以受教育，一覽先王之道，又有良好法度，卻不是暴政嚴法——

　　那這樣的大秦，該有多麽恐怖?

　　他們所折騰的這點六國殘余勢力，蒸的能起什麽作用呢?

　　恐怕在這帶著無盡生機與攻勢的大秦攜裹下，在歷史的滾滾洪流中，被碾得一點灰塵也不剩吧！

　　這樣想著，陳痣的心中，就驀然生出一種無力，一種絕望之感。

　　他想起了他的本名:張良！

　　他的故國:韓！

　　複韓之望，猶如不滅野草，時刻扎根在他的心中！

　　當年他積蓄滿腹憤懣，驚天一錘，錘爆了始皇車架，也讓他被秦朝通緝，東躲西藏。

　　如今，他以陳痣的身份，再次歸來，就是為了見識這秦朝新皇是何等人物，以及再次蓄力……

　　可，如果大秦新皇，真的有這種偉力……

　　那豈不是天命昭昭哉！

　　他又想起了方前坊間傳言，胡亥亡國，新皇扶蘇，天命所歸?

　　世上，真的有天命存在嗎?

　　扶蘇說完話，就看到那陳兄又開始發呆，不僅有些無語。

　　這兩千多年前的大秦書呆子，原來跟後世的書呆子也沒什麽不同啊。

　　一樣的動不動就發呆，陷入思考，看起來就不太聰明的樣子。

　　扶蘇也不點醒，就在一邊等著，他倒要看看，這廝到底能發呆多久?

　　良久……

　　陳痣終於緩了過來，面露苦笑。

　　“吳兄，吳蘇，其實你就是新皇扶蘇陛下吧！”

　　聽到這話，扶蘇的手輕輕一動，複又穩住。

　　這些古人的智商，真是不錯！

　　“嗯，陳兄是如何看出?”扶蘇輕輕點頭，穩重地說。

　　“原來真是扶蘇陛下！”

　　陳痣站了起來，左手壓右手，手藏於袖，舉手加額，深深鞠躬作揖:“陳痣見過陛下。”

　　扶蘇:”不必多禮。”

　　陳痣依言，沒有多禮，又灑脫地坐回矮塌上，只是動作難免拘謹了些，由之前的灑脫跨坐變成了相對拘束的端坐。

　　他這一番動作，看得扶蘇心裡是連連歎氣，他就知道，若是用皇帝身份過來，是必然引發學子緊張，說話之時，就絕對不可能像之前那樣放松了。

　　沒看到旁邊的學子們都兩眼冒光，躍躍欲試，想要過來行禮，口裡隻呼:“新皇陛下到了，扶蘇陛下到了！”幾乎惹得此處眾人皆知。

　　還好皇帝浩然之威，旁邊又有蒙毅帶著好幾個侍衛守護，學子們才不敢過來，都駐足在遠處觀看。

　　對比之下，看來看去，還是面前的陳痣更加泰然，雖然動作刻意拘謹了，但神色可沒有一絲的害怕。

　　陳痣坐穩以後，深吸口氣，道:“陛下問我如何看出，陛下說出如此翻天覆地之言語，如何能不是扶蘇陛下?”

　　“此等壯志豪氣，新奇詭譎，若不是大秦之皇帝，還有誰能輕易道來?！”

　　陳痣這話，說得是抑揚頓挫，馬屁拍得扶蘇心裡是美滋滋的，還沒爽完呢，就聽到陳痣又問。

　　“敢問陛下，那紙張是何物?是否已經製造出來了?”

　　“新的糧種，是否已經研製成功了，可會在留種過程中變差?”

　　問到這裡，陳痣已經不敢問了，這兩個問題，已經是關乎天下的大問題，幾乎能掀翻了天去，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就怕打擾到扶蘇的思緒。

　　問完，陳痣不動聲色地，卻又死死盯住扶蘇的眼睛，試圖捕捉到他第一瞬的最細微的眼神變化。

　　陳痣的這些舉動，扶蘇自然是毫無所覺，隻道暴露身份之後，果然對方就變緊張了，隨口說道:“還沒，紙張此物，用於書寫，可取代竹筒，輕薄如無物，孤已經知道製造方法，改日便可全國通行。”

　　“至於糧種，最好的糧種，可保天下人不饑荒，只是此等寶物，世上只因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啊！”

　　說完，扶蘇就點頭輕笑起來，他笑的是糧種還在系統裡呢，還是皇帝點，可不就是天上的東西嗎?

　　可卻不知，陳痣的心中，是何等心情！

　　他此時已經可以確定， 紙張此物，扶蘇必然已經弄出來了！

　　取代竹筒，輕薄無物，全國通行！

　　光是輕薄無物，就可以知道此物之妙，對於書寫來說，該是何等方便！

　　再加全國通行，說明這個東西，是可以大量製造的！

　　這對於整個世界來說，會是什麽意義，陳痣簡直無法想象……

　　何謂古來未有之大變革，這就是古來未有之大變革啊！

　　至於糧種，雖然扶蘇說並未尋到，可！！！

　　他那閑適的語氣，道可保天下人不饑荒的自信，笑容中的泰然，給了陳痣一個極其不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

　　扶蘇早已經命百工研製出來了，只是為了保守消息不外泄，才故意如此說。

　　這，這……

　　陳痣一下，癱坐到矮塌上，再也沒有了維持端坐的力量。

　　若真如此，他們聚集六國力量反抗，真的是正確的嗎?

　　他刺殺秦王，又真是正確的嗎?

　　大爭之世，大爭之世！

　　你若真強，我便服你！

　　大爭的血脈，已經刻入張良的腦子裡。

　　若大秦果真強悍呢?若扶蘇真乃天命呢?！

　　不！絕不！

　　複韓之心，絕不熄滅！

　　這樣想著，張良眼睛猛地變亮，帶著絲猙獰，好像復仇的兩團火焰。

　　“陳兄，你……”

　　扶蘇感覺到不對，卻見面前之人一下彈起，猛撲上來，手上一把尖刀，直擊扶蘇心肺！

　　魚腸之劍，圖窮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