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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鹿記》第31回 往事成霜侵寒骨,月黑風高殺人夜
  烏閣氏糾結不已,想著想著便不願再想了,索性呼呼大睡,待看日後如何。

  二日,懷安三人繼續去忙他們的事,留家的幾人也各行其樂。

  轉眼已小有個七八天,因有使劍的基礎,烏閣氏在刀法上也小有成就。入夜,她伯慮愁眠,最後內心的仇恨還大過了此時的溫馨。

  烏閣氏睜開眼,借著一抹殘存的月光,查看旁邊海桐與福祿是否睡沉。觀她母女二人熱的踢開了薄單子,各自酣睡,便偷摸偷爬起來下床,把鞋提在手裡,一步一輕,安全抵達樓下才將鞋穿上。

  然後去院內尋刀,帶上後,小心翼翼地打開院門,往西北向疾步而去。

  何時,土胚房的門被人拉開,烏閣氏也沒想到,這老大爺晚上睡覺不鎖門。她手裡的刀早在來之前便已出鞘,隻待將人的頭顱砍下。

  她悄悄摸索著,恐發出聲響被人察覺。黑夜難見五指,唯有殘星的一縷幽光還在試圖照亮人間。

  烏閣氏行至床前,黑咕隆咚看不清人怎麽個躺象,直把刀高舉過頭頂,奮力揮下,管他是哪兒,先砍了再說。

  老大爺頓覺一股寒光湧現,聽著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猛地睜開眼,趕緊抓起枕頭擋下。倏然,嘩啦啦,枕頭裡的麥殼灑落一地。

  烏閣氏也慢慢適應了屋內的黑度,可聽人身體滾動的聲音,可見黑影搖晃的動作,便果決掣刀再揮去。

  老大爺忙滾下床,烏閣氏的刀也再度揮空,但她緊接著又是一刀朝那高大的黑影砍去。

  別看老大爺人已年過六旬,但身手卻依舊敏捷不減,速行一個後仰,便將這一刀也躲了去。

  躲避的同時,老大爺又翻滾至某處,只聽一聲刀劍出鞘的聲音,他也掣出刀來與之抗衡。烏閣氏冷笑一聲,心想,這老大爺果真不簡單。

  隨著鏗鏘的刀鳴,老大爺詢問來者何人?烏閣氏隻道:“索你命之人!”

  老大爺聞聲怎麽那麽耳熟,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是誰來。又顧慮屋內黑暗窄小,座椅板凳甚麽的怪礙事,所以邊打邊趕緊往外頭撤,只有把人引出來才好辨個是誰。

  烏閣氏一路窮追不舍,很快二人便打了出來,借著那若隱若現的星光,在交手之際,老大爺才看清,這不就是那天陪海桐來的另一個小丫頭嗎?遂問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殺我?”

  烏閣氏道:“北土人,皆該死!”

  老大爺心中一震,回想那日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就尤為犀利,也不怎麽開口說話,隨後便沒再出現過,原來這小姑娘殺他之心早有。

  二人之間,本沒甚麽深仇大恨。唯因,一個是北土侵略者,一個是東川為奴人。

  老大爺無話為自己身為北土人好去辯解,因為這是不爭的事實,這是國與國家的仇恨,如今只不過縮影在了他們二人身上。

  也許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著二人刀身摩擦出的火花,激烈的打鬥一直沒有終止。只不過一個盡量避擋,一個步步緊逼。

  烏閣氏質問他為何不主動出擊,老大爺道:“我想我們可以和平相處。”

  烏閣氏怒諷道:“和平?你們北土人也會講和平?若不是你們,我怎會家破人亡,我怎會看著親人一個個慘死在我面前,我卻無能為力!這都是你們北土老錯!”

  烏閣氏的激動,讓她手裡的刀越揮越快,力道越來越重,而老大爺聞言動作卻越來越遲緩,遂被烏閣氏的一刀砍在了腰間。

  刀口不算深也不算淺,

汩汩熱血卻止不住湧流而出。  二十多年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砍傷過的感覺了。疼痛瞬間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傷口趕緊抽開身體,警視不讓他喘息的烏閣氏。

  他心裡也開始明白,不能再一味的避擋,一味地遷就,只有將面前的烏閣氏徹底打趴,才能阻止她今夜的殺心。

  這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而他手中的刀就像活過來了一樣,一股強大的氣盤旋其上。只見他掣刀奮力奔出,朝著烏閣氏揮去。

  這一刀,直接調動了周圍的空氣,季夏的天,卻令人不寒而栗。

  而此時此刻,烏閣氏仿佛看到了戈耿出現在她面前。一樣的身法,一樣的揮刀動作,還有那可怕的刀氣。

  毋庸置疑,烏閣氏這初出茅廬的新手,無論是技術,還是力量,和老大爺根本不在一個次元,完全招架不住,被打的連連敗退。

  最後一下,烏閣氏直接被老大爺砍斷了手裡的刀,還被擊倒在地。

  老大爺沒有殺她,只是讓她走,因為海桐的原因,他不想殺她,否則海桐肯定會很難過。

  烏閣氏起身卻質問他到底是何人,和戈耿是甚麽關系?

  老大爺聞言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還跟戈耿有接觸,隨即又輕笑了一聲道:“那個不孝子,一身本領都是我教給他的……算了,算了,你快走吧。”說罷,手捂著自己的傷口,一步步往屋內走。

  烏閣氏在聽了老大爺的話後,整個人佇立在原地驚愣了半天。爾後,眼神裡的殺意更深。衝著離人喊話道:“終有一日我會將你二人都殺了。”

  說完,烏閣氏撿起地上的斷刀消失在了黑夜中。

  老大爺聞言苦笑,進了屋,拿出火折子點起蠟燭。抽個凳子坐下,扒開衣服,開始檢查自己的傷口,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喊疼疼疼……

  遂喝了口烈酒,然後把酒倒在傷口上,隨便地洗了一下。又尋個細錐子,套上棉線,咬緊牙關,把那像個深溝似的傷口給穿合上。纏上布條,再喝口酒,便接著睡去了。

  烏閣氏獨自行走在黑暗的夜,曾經親人的慘叫仿佛就回蕩在她耳畔,戈耿醜陋的嘴臉一直浮現在她的腦海裡。而今卻未曾想,這個老大爺竟然是那個雜碎的爹。

  她真是該笑呢?還是該笑呢?終於可以讓戈耿也嘗嘗失去父母的滋味了。她一定要將戈耿父親的腦袋砍下了,送給他當回禮。

  烏閣氏回來後,插好門,便將插入鞘的廢刀放回原處,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屋內休息。

  海桐可能由於第六感,從夢中驚醒,看是熟悉的人影,於是隨口關問烏閣氏這麽晚幹嘛去了,烏閣氏便道:“去了趟茅房,沒事,接著睡吧。”

  天翻了白,海桐向往日一樣去取菜,看到他還在給院子鋪新土,遂好奇問他怎麽突然墊層土,老大爺便道:“這處地勢低,我給它墊一墊。”

  海桐說,希望自己老了也能像他這麽有活力。

  在與老大爺談聊時,總覺得與前不太一樣,底氣不足,面色也不好,遂關問他是不是生病了。

  老大爺假裝沒事,海桐倒笑他:“畢竟上了年紀,就不要逞強了,夏天感染風寒也很正常。我的一個恩公會治病救人,等他回來,我跟他說說,看他願不願意過來幫你。”老大爺喜謝之。

  晚上待三通回來時,海桐便向他講述了此事,想請他幫忙,並小聲告訴他那個老大爺是個北土人。

  三通聞言覺得甚是有趣,遂問道:“你確定讓我幫他?”

  海桐不假思索地表示確定。

  三通道:“好吧,待我休息會兒便去。”

  懷安見他二人擱一邊說啥呢,遂問,海桐便道:“經常去買菜的那家大爺生病了,想請三通恩公去看看。”

  懷安便道:“要去就一起去唄,感覺他家菜很新鮮,還挺爽口的。”

  海桐道:“因為每天都是現取的新鮮蔬菜和水果,所以口感很好。”

  小明、福祿天天在院子待的也煩了,聽了頓感新鮮,便嚷著同去。烏閣氏卻怕被發現那人是她砍的,難得積極要求同去。海桐還很吃驚,沒想到烏閣氏原來是個刀子嘴豆腐心。

  海桐還是拒接帶他們一同去,因為考慮到小明跟福祿見到老大爺一定會鬧脾氣。

  三通也道:“你們就在家待著吧,我去了就回來了,你們往後要想去,可以讓海桐給你們帶路。”

  小明與福祿悶悶不樂,再看搖椅上的三通,搖著搖著,便不知哪去了。跟鬧鬼似的,把烏閣氏下了一跳,直到這時,烏閣氏才確認,颲靕三個不是人。若是,也不是常人。

  三通到了地方,聞著掩蓋於泥土下面的血腥味兒,看著土胚房透露出的死氣沉沉,遂感歎一句:“當真是夕陽無限好,奈何近黃昏啊。”

  三通伸了個懶腰,然後走進了房內。

  已經臥床的老大爺看有一青衣男人闖入,立馬謹慎地起身,問三通是何人。

  三通看著面色慘白,滿頭虛汗,盡顯死相的老人說道:“是海桐讓我來給你看病的,鬼三通,幸會。”

  老大爺聞是海桐托付之人,遂才放下心來,便與其介紹自己乃谷珈·燭,亦多謝他前來,並喊三通為大夫。

  三通心中好笑,好家夥,這把他給當成民間醫生了。既然如此,也便將錯就錯,遂讓燭把他的手拿出來,先裝模作樣地號個脈,再借此暗暗施法把其傷治愈。

  只見三通擠眉弄眼,尚有一種大事不好的感覺。看的燭是心驚忐忑,時不時要問他一句:“大夫,如何?”

  三通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說道:“你這病難治啊!”

  燭頓覺海桐給他找的大夫是個假的,他這分明是外傷,這不看傷口隻號脈是個甚麽情況?

  這一想,突然忘記,自己還沒跟大夫說他是刀傷在身所致。於是說道:“大夫,實不相瞞,我並非感染風寒,乃腰部有條溝深的刀傷所致。時血流不止,便簡單地縫合了一下。之後便沒當回事,照忙不誤,才致我這般。”

  三通佯裝恍然大悟,忙喊他揭開衣服看看。燭便揭開腰帶,把衣服往上這麽一薅,遂見被血漬侵染的寬布條。

  三通幫其揭開布條再來看,只見縫合線,卻不見了傷口。三通笑他:“你這是逗我玩兒呢?”

  燭是既欣喜,又迷惑不解,這這……說不出話來。三通見他那副樣子,起身笑道:“既沒事,我也回去了。”

  三通說完大步流星便走了, 燭下床去追謝時,人早已不見了蹤跡。這才大悟自己遇上了個神仙,便忙於院內行禮拜謝。

  待三通喜呵呵回來時,卻發現一群人沒等他便開飯了。想想他曾經坑懷安那回,如今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然烏閣氏也並沒有因為這次小插曲,便放棄了要殺谷珈·燭。反而更加拚命地練刀,回想著曾經跟戈耿打鬥的畫面,當做自己的戰鬥經驗,一次次嘗試打到自己幻象出來的人。

  雖然她與戈耿的打鬥,總是一招也不抵,幾乎算不得甚麽經驗。隨後就變成了戈耿單方面的毆打。

  她還清晰記得,戈耿扯著她的頭髮,將她拋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朝她肚子踢上的那一腳有多疼,腹腔的血直接破口而出。

  但她依然摸索著前進,試圖有一天,能夠憑借自己的力量,砍下他們父子二人的首級,為自己的家人報仇。

  她開始白天練刀,黃昏請教懷安,晚上偷偷跑去找谷珈·燭比試。

  就這樣,晝夜交替,周而複始,轉眼六月季夏便已過了大半,寒蟬的鳴泣也愈發響亮。

  在跟燭接觸的這麽多天裡,她的心也開始發生了變化,從想殺了他,變成更想戰勝他。

  燭跟她說,會幫助她戰勝戈耿,但希望有朝一日,也望她高抬貴手。

  烏閣氏猶豫了,然後一句話未說,帶著刀徑直離開了。

  過了數日,她又來找燭,並對他道:“我會手下留情,看在你的面子上。但不代表賦天城的百姓便會放過他,所以他還不如直接死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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