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事的年齡很早,我是以我姥爺去世那年為坐標。6歲那年,也就是2001年,我姥爺去世,我記得。姥爺去世前一年,我舅舅結婚,我記得。再往前一年,我舅舅和我舅媽在我家談戀愛,我記得。按照推導,我應該記得4歲左右的事情。雖然記不得全部的來龍去脈,但是有一些畫面,永遠不會忘記。
我在姥姥家呆過,我記得一幅美好的畫面:黃昏,夕陽,我爬上姥姥家房子後面的山坡,看著遠處的村口,期待著路過的公共汽車,能在塵土包圍中停下,從車上走下來的身影,像極了母親。這個記憶應該不是我4歲的記憶,我4歲應該不會一個人爬到土坡上。
關於四歲的記憶,可能是姥姥家的豬圈旁,還有一顆蘋果樹,我穿著一件帶著小熊頭的衣服,我媽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襯衣,然後抱著我在樹前照了一張照片。我眯著眼,陽光太刺眼了。
姥姥家夏天的晚飯是在外面的青苔上吃的,瓷碗裡舀一杓黃澄澄的小米稀飯,至於主食我真的記不太清了,我隻記得那一碗碗黃澄澄的稀飯,還有姥姥和我說“八路軍就是小米加步槍,才把日本鬼子打跑的”。
我還記得她和我說過“易子而食”的事情,那幾年太窮了,人們就把自己的孩子吃了,當然自己舍不得吃自己的孩子,然後就進行交換。
小時候愛吐口水,我舅媽來我家吃飯時,我總往地上吐口水。吃完飯,他和我舅舅在樓上休息,我在床旁邊搭積木,他們想卿卿我我,卻擔心被我看到。
我舅結婚了,結婚那天,我舅在把我舅媽娶過家門的前半個小時,我姐忽悠我去村頭玩耍,帶著我繞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舅媽已經在新房裡了。後來才知道,我們這結婚有屬相的忌諱,我屬豬,不能讓我看到新娘子上下車的畫面,為此我還難過了許久。
冬天的時候,我在他們的新房燒塑料泡沫,導致房間裡全都是味道,我姥聞到了,只是說了我幾句,這大概是我記憶中,她唯一說過我的一次,甚至連罵都談不上。
姥姥家裡有一顆牛皮籃球,沒什麽氣兒,但是牛皮籃球有個神奇之處,就是好像越拍它,它的氣兒感覺越足。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姥就面對著太陽,拍打著籃球,伸一伸懶腰,撩一撩頭髮。
在我記事起,我姥爺就沉默的像一尊佛,骨瘦嶙峋,不喜也不悲,說話軟綿綿,永遠沒有罵過人。他住院的時候,我有一絲映象:他的尿很黃,插著尿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說話了。
不知道哪一天,我媽回到家,和我說姥爺沒了。
直到姥爺走後的18年,也就是2020年,我姥姥才走。
農村的葬禮極其的相似,我姥下葬的那一天,我的記憶發生了重疊。
姥爺的棺材放在院子裡
每天早上兒女們都要在他面前哭一陣
我哭不出來,但是也跑過去帶著哭腔說:姥爺沒了”
他們說:“你看這孩子,多懂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