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年,正鴻不懂事的那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把正遠逗哭之後,正遠就徹底的疏遠了他。從此再也不和他說悄悄話了,也很少跟著他玩了。
那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他應該早就後悔了,所以一直試圖做些什麽來討好正遠,來緩和一下兄弟之間的關系。
家裡添了隆這麽一個大胃王之後,又種了菜佔了不少農田,白面越發緊張。
今年夏天,正鴻升入初中,是必須住校的,也必須要繳納一點小麥和錢的。
但是,家裡真的沒有富裕的小麥了。
家裡今年只能保證三姐的供應。
她是個女孩子,在學校遠離家人,本來就更容易受到傷害。今年她又因為複習的事情和隆鬧得幾乎斷絕關系,家裡人都很憐惜她。
所以,家裡只能給正鴻交了很少一點點的小麥。少得只能保證他每天在學校早晚各喝一碗面湯。
說來很荒唐,現在種小麥的人,是沒有途徑買糧食的。
好在上帝給關上了一扇門,也給勉強打開了一扇窗戶。
買不到小麥也買不到白面,但是可以買到掛面。
通過掛面得到一些白面,那是很不劃算的。
但媽媽還是咬了咬牙去代銷點買了幾斤掛面。
回來後,每天用水泡開一些,用筷子打散,就成了面汁。
媽媽用這些面汁加點蔥花和壓碎的大青鹽,每天中午,給正鴻攤幾個巴掌大小的不份【讀bu fer,是一種面食】。
正鴻中午回來吃完飯後,會帶著這幾個不份回學校,這是他的晚飯和第二天的早飯。
很寒酸,但對正鴻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
好幾次,中午吃過飯後,正鴻都會故意在窯洞的半坡位置等著正遠。攔住正遠,把書包裡的不份拿出來,想給他吃。
正鴻是知道正遠有多麽的渴望吃白面食物的。
之前還沒升初中的時候,正鴻就經常用家裡的紅薯和正鵬換千層餅,換過來的都給正遠吃。
正遠當時正是極度生他氣的時間段,但每次都還是忍不住會吃一點。
三叔這些年在市裡的生意很好,他家現在不僅不缺白面,也不缺水果。
三嬸做的千層餅做得是極好的,厚度估計有一寸厚,味道也很好。
從一些事情,是可以發現三叔家的正鵬是極為善良的。他家怎麽可能缺少紅薯呢?但是他每次都會從家裡拿些千層餅來和正鴻換紅薯,他也從來不曾挑破來讓人難堪。最近,正鵬還幫正遠出賺錢的主意。他是一個極好的小孩子。
正鴻的不份,正遠是從來不吃的。
他不忿哥哥歸不忿,但他絕不希望哥哥在學校餓著。
就是在這種正鴻刻意想要討好正遠的情況下,他還是打了正遠兩次。
這兩次,他打得是對的。
正遠偷錢了。
賣廢鐵的錢,給三姐花了,正遠雖然心潮湧動,但是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只是,他突然沒有了目標,完全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錢!”
“錢!”
“十五塊錢!”
正遠已經著了魔,一心想著去哪裡弄到十五塊錢。
他又能有什麽辦法呢?上次撿廢鐵的方法都只是機緣巧合的靈機一現。
現在已經沒地方撿廢鐵了,總不能去別人的鐵匠鋪裡去偷吧!
不能偷的。
如果在隊裡偷了東西,就沒辦法繼續做人了。
連帶著一家人都要受牽連,被嘲笑。
那是死活都不能去幹的。
家裡是有些鐵器的,比如隆的兩個工具箱裡就有很多鐵質的工具,但正遠連歪腦筋都不敢動一下。
沒有勇氣向父母求助。又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真的有種深陷絕境的感覺。
正遠有時候甚至希望:虎蛋的姐姐銀娟能夠帶著她家的長輩們打上門來。
那樣,自己挨隆一頓毒打,事情也就被兩家大人給順勢解決了。
但是,銀娟還有她的家人從來沒有上過門。
事情仍舊被無限期的拖著,正遠仍舊無限期的曠著課。
又一天早上,正遠照例又跟著隆去推坡。
路上,不知怎麽的,他著魔一樣把手悄悄的伸進了錢袋子裡。
他從錢袋子裡摸出了一塊一元錢的硬幣。
他悄悄的決定:之後每天摸一塊錢,湊夠十五元就收手。
沒過幾天,他就被正鴻發現了。
正鴻上初中後,每周會在家裡休息一天半。其中周六晚上會和正遠一起睡覺。
正遠還是太嫩了。
他第一次偷家裡的東西,他又心心念念的,經常要數一數已經偷了多少個一元硬幣了。
他把偷來的幾個硬幣放在了書包裡。
周六晚上,正鴻鋪床的時候,不可避免的碰到了正遠的書包。
書包裡立馬響起了“叮呤咣啷”的響聲。
那聲音是如此的特別,那是硬幣碰撞的聲音。
正鴻和正遠的臉色同時變了。
正鴻一把把正遠甩到一邊,他翻了翻正遠的書包,裡面有五個硬幣。
不用懷疑,這一定是偷來的。
正鴻轉身把門關上。
他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然後睜開眼睛對正遠低聲怒喝:“跪下!”
正遠不想跪。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向哥哥坦白自己的困境,想向他求援。
但是,之前哥哥欺負自己的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如同一根毒刺一樣,阻止了他。
這一刻,正遠無限的委屈。
他死死的咬緊牙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正鴻很生氣,他一聲不吭的狠狠的打了正遠一頓。
正遠也一聲不發,只有眼淚止不住的流下。
那眼淚,莫名其妙的,也不知是疼的,還是怎麽的。很別扭。
那五個硬幣,第二天推坡的時候,被正遠給悄悄的塞了回去。
偷東西,不管是什麽原因,都是不對的。
他告訴正遠:“我們很窮,但是絕不能偷東西。窮已經很被人瞧不起了,但是偷東西,我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們很窮,但是不能連自尊都沒有。”
這是正鴻教給正遠的。
這是正遠的一生中,家裡人唯一的一次要求自己跪下悔過,他事後是心服口服的。
這件事,正鴻做得很好。
他教育自己弟弟的時候,是關起門來的,沒有讓家裡的其他人知道。
他給了正遠一次改過的機會,讓他自己把錢給塞回去。
正遠之後再也沒有偷過別人的東西。
不久,正鴻又關起門來教訓了正遠一次。
那還是一個周末,那天正遠遇到同班的小石頭等幾個人。
他們在路邊的小樹林抽煙。
抽的是一毛錢一盒的“清涼台”,又稱“一毛燒”。
小石頭是家裡的獨生子,父親又是城裡的正式工,家裡不缺錢,平時也沒人管教,他經常請別人抽煙。
小石頭知道正遠的事情,也知道他已經曠課很久了。
他遠遠的給正遠打招呼,讓他過去抽根煙。
正遠有點羞於見這個同班同學,但還是過去了。
他也想了解一下班裡關於自己的情況。
他奢望事情能夠真相大白,罪魁禍首能夠暴露出來替自己承擔責任。
通過小石頭,正遠了解到銀娟每天都帶著那把壞傘上下學。
他很愧疚,覺得很對不起小姑娘。
真相也沒有大白,還是那筆糊塗帳。
正遠平時是不抽煙的, 家裡也不允許,但是今天,他沒有拒絕小石頭的邀請。
他抽了一根清涼台。
正遠以為問題不大。
他錯了。
又是晚上睡覺的時候,正鴻一下就聞出來了。
對於不抽煙的人來說,煙味,是不可能掩藏的住的。
抽煙的人,是完全不能理解不抽煙的人對煙味的敏感程度的,也完全不知道不抽煙的人對煙味是有多麽的厭惡。
他仍舊關上了門,又打了正遠一次。
他要求正遠,從此絕不能再抽煙。
這次,正遠認錯了,也做了保證。
但這次,他並沒能做到一輩子的承諾。
他只是後面的二十多年沒有碰過煙這種東西。
家裡不允許所有人抽煙,是有原因的。
隆年輕的時候,曾經有段時間煙癮很大,他也死活戒不了煙。
有一天夜裡,他抽著煙睡著了,煙頭把被子點燃,大晚上的,他差點在睡夢中被燒死,差點禍及老婆孩子。
也從此,媽媽不允許家裡的任何人抽煙。
也從此,隆也徹底戒了煙。
也從此,不允許抽煙,成了這個家的傳統。
正鴻之後應該是做到了。
但是,正遠沒能做到。
正遠幾十年後,偶爾會忍不住抽一支。
他仍舊聞不得別人身上的煙味,自己也從來不在別人身邊抽煙。
他完全沒有煙癮,就是偶爾特別想抽一根,特別想在夜深人靜一個人的時候,想讓那種嗆人的味道過一過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