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遠三四歲的時候能夠獨立看幾十萬字的書,曾經令哥哥姐姐們驚喜,覺得他是個天才,以後讀書肯定有出息。
他們應該已經失望了吧!
一年級以來,正遠的成績完全沒有出彩之處,一點亮眼的地方都沒有。
他每學期都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時間沒有課本,沒有作業本。等熬過了最艱難的時間,到了有了課本的那三分之二的時間段,他也養成了藐視教師懲罰,懈怠課業的劣習。
他最初啟蒙的讀物還全都是繁體的,現在經常一不留神就會寫錯字。他連作業都保證不了,更沒什麽文具可以練字以及糾正錯別字。
他的每次考試成績都只在六七十分之間,勉強能夠不被學校強製留級。
家裡種菜,收入肯定是更多了,但貌似他們姐弟三個的學費,完全得不到保障。
這一點,正鴻,正遠曾經很多年都百思不得其解。
之前媽媽一個人獨立支撐家裡的時候,家裡艱難,大家都是可以理解,也都做好了隨時輟學的心理準備。
但是,隆回來後,家裡種菜了,每天光是流水都有幾十上百塊錢,而三個人每學期的學費總共也就幾十塊錢。
為什麽情況還絲毫沒有得到改善呢?
家裡雖然有不少外債要還,但是既然學費可以晚一個多月補繳,為什麽不可以先把學費交上,把那幾十塊錢外債往後稍微再拖一段時間呢?
隆不明白這會讓家裡的幾個學生付出過多麽沉重的,不可彌補,不可逆轉的代價麽?
這曾經讓正鴻正遠哥倆都滿懷怨氣很久。
答案是,隆確實是不理解的。
二三十年後,那時候正遠已經對曾經有點釋懷了,他偶爾會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喊隆一聲“爸”了。
有次就這個問題,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詢問隆。
隆當時感覺很奇怪:“晚點繳學費有問題麽?後來不是都補繳了麽?”
正遠更奇怪:“你為什麽會覺得,每個學期都讓孩子們很長時間得不到課本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覺得這樣會嚴重影響他們的學業麽?你不覺得這樣會讓他們的心理嚴重扭曲麽?”
隆還是不能理解。他疑問道:“課本很重要麽?我上學的時候,家裡也經常晚給學費,甚至不想給我繳學費。我自己拿別人的課本隨便翻幾回,沒幾天,就全部背下來了。連頁碼都不會錯。”
他還說:“我平時上課有課本也不拿,老師說第幾頁,我都記得一字不差。我平時也不寫作業。太簡單了,純屬浪費時間。”
他說:“要不是後來你爺和你大伯斷了我的學費,我都不知道考到哪裡去了。”
正遠驚歎於隆的天賦異稟,但再次強調疑問:“我們成績那麽差,你都從來沒有懷疑過是因為晚繳學費,因為沒有課本導致的?”
隆一本正經的:“我一直以為你們是沒有認真學習。所以才經常打你們。”
……
那場父子間的對話,讓正遠明白了人和人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那一刻,正遠的心中充滿了不可思議,充滿了荒誕,充滿了可悲,也種滿了淒涼。
他推門而出,衝到在城市的大街上,為自己曾經的可悲經歷放肆狂笑。那一刻,他完全沒有羞恥心,完全不在意城市裡來來往往的人們的異樣眼神。
他能做到的,也只是那麽一笑了。
為什麽會這樣?
一個人有一個天賦異稟的父親不應該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麽?
可又有誰知道,當一個資質平平無奇的人,有一個天賦異稟,又自以為是的父親,又是多麽的可悲?
那之後有段時間,隆一度覺得正遠有精神病,多次提出,想讓他去找醫生看看精神病。
正遠則很憤怒的表示:“我不是精神病。”
他只是抑鬱得厲害。
那也是正遠第一次體會到一個抑鬱的人被認為是個精神病,是有多麽的憤怒。
他曾經好幾次把手高高舉起,想要暴打隆一次,但是看到他滿頭白發,轉而憤怒的使勁在自己的胸口捶打。
小時候,正遠曾經無數次宣稱:“等我長大了,一定要狠狠得打你一頓。”
隆每次都毫不在乎:“好啊,我等著你長大了打我。”
他是對的,正遠長大後,確實不會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