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在自家地裡另外起了兩間土房子。
其中一間作為工具房,另一件,則會在天冷的時候居住。
又在旁邊依著幾顆大樹起了兩道平行的三米多高,間隔也有三米左右的土牆。
然後,在兩道土牆上面用結實的木材搭建起來一個涼亭,天氣涼快的時候,會在上面架張小床乘涼。上面也有非常好的觀察視角。
所以,兩家共同建造的那間小屋,大伯家自始自終就沒有用過,一直是正遠一家在用。
大伯一家也都不會種菜。
不過,這完全不是問題。
正所謂:“莊稼活,不用學,人家怎著咱怎著”。
只要勤快,願意問,願意學,一切就不是問題。
旁邊有個貌似靠譜的弟弟,多問問,多看看,隆幹什麽,大伯覺得有道理了也跟著乾。
靠近菜園子內側的那面土牆,大伯也照著正遠家一樣起了個塑料大棚。
正遠家後來又起了兩個沒有土牆的塑料大棚,大伯家也跟著起了兩個。
反正不管正遠家種什麽,買什麽,幹什麽,大伯琢磨琢磨基本上都跟著做了。
兩家一起種了黃瓜,洋柿柿(西紅柿),長、短豆角,茄子,苦瓜,大、小白菜,包菜,芥菜疙瘩,萵苣,辣的、不辣的辣椒……
很喜感,兩家的菜園子,除了大小不一樣,規劃幾乎是一毛一樣。
布局一樣,起的地壟朝向也一樣,就連搭架子,澆水,施肥,打農藥都是前後腳的。
隆很順利的得到了可以用鄰村機井澆地的便利。
大伯家也一起受益。
起完了大棚之後,田裡的一些蔬菜差不多開始次第成熟了,正鴻哥倆每天下午放學後,需要過來摘夠可以高高裝滿一輛三輪車的蔬菜。
等第二天一早,隆會推到北邊鄉裡的集市上去賣。
現在兩家的菜園子還是鄉裡的獨一份,每天都賣得很順利,不到中午就可以賣乾淨了。
隆還可以回去再摘一車,下午再賣一次。
嗯,很辛苦,從菜地去鄉裡,總共六七裡,除了一裡多是平路,其他全是上坡路。那段平路還是泥土路,遇到下雨天,也很難走。
正遠一度不能理解這種行為,覺得隆的腦子是壞掉了。
為什麽不往南邊鄉裡去呢?雖然要遠那麽一兩裡路,但是往南走,全是下坡路,去的時候滿載的三輪車,都不需要用一點力氣。
省力,也更省時。
他後來才慢慢兒的知道了人離鄉賤的道理。
在大環境混亂的時候,哪怕只是去隔壁鄉鎮做擺攤做個小生意,都有可能吃不少不大不小,有口難言的啞巴虧。
周末的時候,哥倆會到菜地裡打草舌兒【就是草墊子】。
三個塑料大棚的框架已經全部搭起了,還需要趁著冬天到來之前給他們編制一些“被子”。
地上兩頭各釘四根結實的木橛子,然後緊緊的拉四條塑料繩子,兩端系得牢牢的。然後,把買來的稻草一小把一小把,頭對頭的,用另外的繩子按照規律編制起來。
過程很枯燥,但必須忍著。
這些草墊子,會有幾張在冬天的時候鋪在家裡的床板上,另外的絕大多數都會掛在塑料大棚上,每天傍晚太陽下山的時候垂下來,每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收上去。
正鴻經常會帶一群小孩子去菜園子裡玩,也請他們吃一些黃瓜,西紅柿,萵苣什麽的。
他還因此被大伯家的老大給打過一次。 正遠姊妹幾個都尊稱大伯家老大為“大哥”。
正遠平時稱呼正鴻都是“哥”或者“正鴻哥”,而永遠不會是“大哥”。
同樣的,三叔家兩個孩子也是如此。
那次,家裡的西紅柿慢慢兒的有紅起來的了。大伯家的西紅柿要晚種幾天,暫時還沒有成熟的。
成熟的還不多,也就一二十個,正鴻就全部摘了,給來菜園子玩耍的小孩子分了。這裡面,就有大哥家的老大孩子曲城。曲城和三叔家老二一樣大小,都已經三歲了。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也不知道什麽原因,曲城就全身長滿了,烏黑的圓溜溜的水痘。
你可以想想的一切皮膚外表,統統都長滿了。
臉上,脖子上,前胸,後背,頭髮裡,眼皮裡,鼻孔裡,耳廓上,手指縫,腳底板……
密密麻麻的,一條小小的雙眼皮褶皺裡面都有好幾個。
那張小臉,都不需要你有密集恐懼症,就已經無法直視了。
這種病,應該還帶有很強烈的傳染性。
第二天,曲城兩歲的弟弟身上也出現了很多水痘,只不過比他的哥哥身上要少一些,大約只有曲城身上三分之一的樣子。但那也是很恐怖的密集程度。
然後,小哥倆就不能離開自家屋子了。他們將一直被關在裡面,直到痊愈才能出門。
據說,這個病還發癢,但是堅決不能去抓撓,那黑痂一樣的東西,一扣掉,就可能會留下一個永久的疤痕。
大哥就很生氣。
他就認定了,那天曲城跟著正鴻的時候,身體是沒有問題的。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一定是正鴻給孩子吃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然後他就在曬場上打了正鴻一頓。正鴻照例是不哭不求饒,也不回家告狀的。
但是,媽媽還是知道了,有太多人看到了。
媽媽想要去討個說法,被隆勸阻了。
隆說:“他們是兄弟,大哥打弟弟一頓沒什麽。長輩們就不要去參合了,好說不好聽,還會擴大矛盾。”
又說:“他大哥打這麽一次,事情就過去了。”
那事確實過去了。
大約一個月左右,曲城兄弟倆也都相繼好了。
很幸運,恢復的很不錯。
大哥大嫂夫妻倆看得很嚴,沒有在他們的小臉上留下任何疤痕。
期間,也沒有其他人被傳染到。
這事,這病,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是怎麽來的。
要說是吃西紅柿得的吧!有點扯淡。
那天一起吃西紅柿的小孩子有十幾個。其他所有人都沒有任何問題。
西紅柿這種東西,年年都有人種,年年都有人賣,也年年都有人吃,也沒聽說有誰會因為吃了西紅柿而得水痘的。
這種病,大家之前莫說沒有見過,連聽說過都沒有。
後來也沒有在周圍聽說過有誰家小孩子得過這玩意的。
這是好事。
天徹底冷了下來,三個塑料大棚開始發威了,裡面的蔬菜長勢喜人,冬天肯定能夠賣個很不錯的價錢。
外面也需要儲存一些東西了。
小哥倆抽空在地上挖了好幾個,很大的長方形的土坑,又在周圍壘起了一米左右高度的土圍子。
底部鋪上了厚厚的麥秸。
然後,劃分出來一小塊,把即將罷園的一些青西紅柿統統摘了下來放在這塊。上面再蒙上薄膜,蓋上草墊子。
就是想做個試驗。
試著看看這麽做,這些慢慢兒會變紅的青西紅柿,能不能儲存著過冬?
不能成功的話,也無所謂,可以提前拿出來吃掉,賣掉。
如果能夠成功的話,過年的時候也可以多賣一點錢。
更多的地方,都是為冬儲大白菜還有胡蘿卜留著位置。
胡蘿卜和大白菜,是此時冬天的絕對主角。每家每戶都要成堆成堆的買。
當然,芥菜疙瘩也不遑多讓,只是,那東西更加緊俏。
根本不需要在菜園子裡儲存,只要說個收獲起院子的日子,就田裡就會被本村的人搶購一空。說不定連自己拔芥菜疙瘩的力氣都不需要出。
此時,村裡每家每戶都有一個專門研製鹹菜的大缸。
那缸裡,底部是用大青鹽研製的芥菜疙瘩,上面是大頑石壓著的芥菜纓子。後來,下面會變成可口的鹹菜疙瘩,上面會變成有人喜歡,也有人極度厭惡的酸菜。
正遠就是極度厭惡酸菜的一員,只要敢於稍微嘗那麽一口,都不需要下咽,這一頓飯就徹底不需要吃了。
年前,菜賣得很好,正遠就每天都被隆帶著去看攤。
隆把菜送到地方的時候,看著人稍微少一點的空擋,會趕緊回家重新再拉過來一車。
家裡有正鴻在一刻不停的幫著摘菜,隆回去後直接裝三輪就可以了。
正遠認識秤,也會算帳。
就是,他力氣不大,每一次,他只能獨自用杆秤稱不多的東西。基本上,五斤以下,是他能夠掌控的。
再多,他兩隻手倒是也能勉強提起來,但是他就沒辦法撥弄秤錘了。
還好現在的人都不錯。
不少買家看到他小小的一隻,獨自一個在看攤,覺得好笑又可愛。在買更多蔬菜的時候,會親自動手幫著提一下杆秤。讓正遠只看斤兩就可以了。
有時候,旁邊擺攤的人也會搭把手。
總之,正遠勉強也可以開始幫著家裡擺攤賣東西了。
中間隆還帶著正遠嘗試著去市裡賣過幾次。
都很順利。
不過,太遠了。
來回要多走四十多裡,耗費時間太多。都是幾分錢的東西,價錢也高不了多少。不劃算,後來也就漸漸的,徹底不去了。
去市裡賣菜,正遠的印象不多,因為去的居民區,看起來也都破破舊舊的。
也就是偶爾幾個顧客的口音有點有趣。
正遠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四”和“十”是完全分不清的。
像“四十幾”這種數字還好說,哪怕你說“是是是”,也逃不了是個“四十四”。
但有些就不好分辨了。
小時候,周圍經常有大人說話的時候,用“四五”、“四六”、“四七”……等代表“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平時也沒感覺有什麽不對,但是遇到“四”和“十”不分的。那就麻煩了。
他好幾次被“是x”這類發音給搞的暈頭轉向。 分不清是“四十幾”,還是“十幾”。
不過,好在,他急,買東西的人經常比他更急,會用手勢輔助一下。最終還是能夠互相達成諒解的。
除了“四”和“十”不分的顧客,正遠還曾經在市裡被另一種情況搞懵過一次。
自從發現正遠可以獨立賣菜,隆就經常會在擺攤的時候離開,不知道去哪裡逛逛。
這天也是。
正遠一個人在賣菜的時候,有個很斯文的人過來谘詢:“小朋友,請問,‘番茄’怎麽賣?”
正遠之前是從來沒有聽過“番茄”這種說法的。
他連蒙帶猜的,覺得“番茄”可能是某種東西。
他就回答:“叔叔,我家不賣‘番茄’。”
那個叔叔估計也有點“懵”:不賣?你們家為什麽不賣?不賣還擺出來幹什麽?
那叔叔是一腦門子漿糊的離開的。他估計死活都想不明白了。
旁邊有個擺攤的目睹了整個經過,他瞧瞧那個叔叔納悶的背影,又瞅瞅莫名其妙的正遠,然後止不住的笑。
“人家說的‘番茄’,就是你家的洋柿柿。”他指點正遠,“‘番茄’是洋柿柿或者說是西紅柿的另一種說法。”
正遠的小臉“騰”的一下就紅透了,當時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以為“番茄”,可能,大概,也許,……是“茄子”……吧!?
不知道有用的還是無用的知識,又增加了。
過程,有點尷尬。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