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要嫁人了,婚期在春節前幾天。
魏婆已經去世三年了。
大舅找了個女人。是甘省過來的,女人還帶了個兒子,名字叫勇。
這是個很有趣的社會現象。
本省和甘省此時都是比較貧困的地方。
在交通還不發達的過去和現在,兩地相距應該算很遠了,按理說兩個省份的人們之間應該交流極少才對。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本鄉有不少從甘省嫁過來的媳婦。
現在囿於國家政策,兩省不少貧困家庭為了要個孩子,就兩地互相往對方那邊的山溝溝裡打遊擊。
本鄉也有一些家庭貧困的人會讓人幫忙去那邊找個媳婦。
大舅找的這個女人,就是一個嫁到他們村的甘省媳婦給介紹的。
女人腿腳有點殘疾,但似乎是個能過日子的。
母親和幾個妹妹都很為大舅高興。兩個舅舅的事情,已經成為她們共同的心病了。
這些年,兩個舅舅幫了正遠家很多忙。
兩家關系本來就極為親密,這段時間,互相走動更頻繁了些。
一來二去,兩家不知怎麽的,就決定想要親上加親,把大姐嫁給勇。
勇是個多才多藝的人,會木匠,還會鑲牙。他個子很高,臂力驚人,很會說話。
家裡大多數人,一開始是很不放心的。
因為稍微有點責任心的家庭,都會在媒人上門之後,主動去對方所在村子裡找熟人旁敲側擊的打聽打聽的。
要反覆了解對方的家庭情況和為人如何。
是不是正經人?是不是正乾?
一家人對勇的過往一無所知,也無從了解,所有的信息都來自那個來自甘省的外來媳婦。深怕一個不慎,一腳把大姐給踢到火坑裡去。
但大姐和勇見過幾次面後,似乎真的有點喜歡上他了。
他們互相都同意了。
那就只能全心全意的祝福了。
家裡有一個由十八個小銀質羅漢串聯而成的護身符。這個護身符,已經很舊了,但是小羅漢們神態各異,造型精美,姊妹們幾個小時候都曾經戴過。
大家都很喜歡,也很不舍,但還是決定把它融了,打成嶄新的手鐲和戒指來祝福大姐。
家裡出了幾棵樹。
勇來到家裡,把木材解板後直接做成了嶄新的家具,衣櫃,板凳,條凳,三鬥桌,衣服箱子什麽的。
順帶給家裡也換了塊案板。那案板木材不好,是柿木。但這已經是目前家裡最適合做案板的木材了。
家裡有顆棗樹,棗木更適合做案板,但暫時還沒有砍掉的打算。
先湊合著用,原來的那塊已經不像樣子了。
隆又想辦法借錢給大姐買了台嶄新的縫紉機,準備作為嫁妝。
家裡買了些新棉花和新布。
媽媽和大姐、二姐一起裝了幾床新被褥。
大姐親手為自己做了嫁衣,還夥同二姐,一起給全家所有人都做了一身新衣裳。
這次正遠也有新衣裳了。
這也是正遠人生第一套新衣裳。
褲子是很耐髒的深色,上衣也很奇特,有四個外翻的口袋。
正遠心心念念的書包,也再次有了。
大姐二姐再次施展巧手,用剛剛做衣服剩下的布頭給縫好了。
媽媽也抽空給每個人都做了一雙全新的千層底兒鞋子。
說起這個千層底兒的鞋子,後來有不少人懷念它,
因為裡麵包含了太多來自媽媽的深沉情感和記憶。 這裡不說來自媽媽的情感因素,這裡換個角度說一下這個千層底兒。
在此時,人們有雙不漏腳趾頭的鞋子穿,已經很幸福了。
每次小孩子可以穿新鞋子的時候,都能樂開花來。
敢於張嘴說出對此的不滿,實在有點不識好歹。
不能說是不滿,對於正遠來說,有點一言難盡。
鄉間的路況是很不好的,沒有經過任何的硬化。
本地雖然十年九旱,雨水常年不能滿足莊稼的需求。
但雨季的時候,也是經常會有一些小雨的,偶爾也會有場大雨、中雨。
加上丘陵地帶,到處都是起起伏伏的小土坡。
每次下雨,地面那個泥濘難行。
以前沒有上學的時候,遇到下雨天氣,正遠可以窩在家裡。不用外出,就不會體會到穿濕透的鞋子是什麽滋味。
現在他知道了。
開始上學了,只要學校沒有放假,無論外面雨下得多大,都是必須外出的。
頭上身上遮擋風雨倒是不用在意,隨便一條裝糧食的口袋,疊一下頂在頭上就可以勉強出門了。
下面的腳上就讓人有點難辦。
家裡是有兩雙大膠鞋【雨鞋】的,但那個太大了,和正遠完全沒有關系。
哥哥正鴻倒是可以勉為其難的湊合穿著去學校。
正遠則完全不行,他只能繼續穿著千層底兒出門。
千層底兒的底子,全是一層層的碎布用納底子線密密麻麻的納到一起的。
這玩意兒,一遇到水,就拚命的往底子裡吸水。
這個根本無法避免,無論走路多小心都沒有絲毫用處。
等雨過天晴了,那鞋底子,仍舊要滑膩膩的持續很長時間。
大家基本上還都只有一雙鞋子,沒有替換的能力。
沒有燒土炕的時間裡,那就只能晚上掛在外面慢慢兒的陰涼了。千層底兒的鞋底子太厚了,效果通常很不好。
冬天好一點,家裡的土炕全天燒著,回到家裡直接脫了放在土圍子四周,有點臭,也只能忍了。
白天稍微炕一會兒,就熱騰騰的,可以勉強再穿一會兒了。
晚上炕一夜,鞋子就全部幹了。
等地上徹底幹了,一場雨的噩夢就算過去了。
但是,冬天雖然有這麽一好,但有更大的不好再等著呢。
冬天經常下雪,這時候的雪還經常特別大。
人說:“下雪不冷,化雪冷。”
這話,穿千層底兒上學的小學生們應該更有體會。
一場雪後,化雪是會持續很久的。
化雪期間,地上也不可避免的全是雪水和爛泥巴。
這時候,千層底兒的底部,天天都是透得透透的,冷得和緊貼著冰渣子一樣一樣的。
在教室上課時,大家需要安靜的坐著一動不能動。
那個時候,那個透心涼,那個心飛揚,真真讓人無語凝噎。
小腳丫是從鞋子裡脫出來?還是不脫出來?這是個讓人糾結的兩難選擇。
每次外面鈴聲一響,只要老師敢說聲“下課”,教室裡就會迅速充斥著群魔亂舞的懟腳聲。
伴隨著那一對對有節奏的踢腳聲音,大家一個個都成了義務教育的漏網之魚,喊著讓數學老師羞愧的想要自殺的:“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千層底兒,長大後真的懷念麽?
怎麽可能不懷念呢。
雖然酸酸的,澀澀的,也有點一言難盡。
但只要有媽媽的參與,都是永遠值得珍藏的,都是會被深深刻入基因的,永不磨滅的。
如果,還能有雙來自媽媽的千層底兒,一定會被珍藏起來吧!
但,那又怎麽可能忍心?
媽媽能夠一直無病無災的活著就好了。
多看她一眼,其實就是最大的美好了。
節前,大姐滿懷著對新生活的期待,穿的漂漂亮亮的,一臉幸福的嫁到了大舅家。
那天,正遠跟著去了,興高采烈的穿著新衣服。
他去掂鑰匙。
按照本地習俗,新娘子出嫁,需要有兩個孩子跟車,一個壓車,一個掂鑰匙。
通常請壓車的小孩子下車,新郎家給個一元錢的紅包就差不多了。
壓車的小孩子如果不同意,有時候會被接親的人笑著給一把抱下車。
但掂鑰匙的小孩子則不能這樣,他的兜裡有新娘子陪嫁過來的家具門上的鑰匙。
這個鑰匙,接親的人是不能搶的,只能一個接一個的紅包夾帶著甜言蜜語來哄出來。
基本上,哪怕是最好說話的小孩,你也至少要給兩個紅包以上。
正遠很好哄,接親的隻給了他一個一元錢的紅包,他就笑眯眯的交出了兜裡的鑰匙串,然後歡喜的跳下了汽車。
周圍接親的人都很驚訝,不少不認識正遠的都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說著風涼話。
“這小孩,怕不是個憨子吧!”
“嗯,是有點信球。”
“少要好幾個紅包。”
“這憨子怕不是個不識數的。”
……
正遠微笑著聽著,也不辯解。
他怎麽舍得多要大姐家的錢呢?如果可以的話,他連那一塊錢的紅包都不想要。
可是,這是規矩。
這個紅包是對姐姐的美好祝福,他必須要一個。
他抿了抿嘴,跟著剛從車上下來,穿著喜服的大姐往舅舅家擠去。
……
這一天,正遠第一次喝白酒。
不少人覺得他是個憨子,就專門端著酒杯攛掇他喝點。
從大姐羞紅的臉上感覺到她發自內心的幸福,正遠開心得心花都要怒放了,平生第一次放縱了自己,他人來瘋的來著不拒。
最後在一桌子大人的目瞪口呆中,把一瓶子六十度的白酒給喝的乾乾淨淨。
他憨態可掬的,還想再喝點,卻沒人敢繼續灌他了。
正遠最後是被家裡人給抱回家的。
恐怕不少人已經確認了,這確實是個腦子不夠數的小憨子。
一如,那個被人給一支煙就喊爹,甚至敢於跳深溝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