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遠更不像一個小學生了。
那天,他把書包塞給正鴻,然後就再也沒有見到他的書包了。
他本來也沒什麽東西。
就是一個碎布花的書包,書包裡有半根鉛筆,一塊小孩子指甲蓋大小的不規則橡皮,還有一本亂糟糟的本子,一小把細短的一頭染黑的高粱棍,以及一個破紙飛機,還有四五顆顆圓溜溜的石子兒。
那已經是他的全部文具和小寶貝兒了。
現在,全都沒有了。
每天到學校,小老師每節課也只會講很短一點時間不成體系的東西。
剩余的時間,正遠經常覺得自己和周圍格格不入。有點小尷尬,無所事事的時間是有點難熬的。
他有點沮喪,但更多的還是擔心住院的正鴻。
正鴻那天的樣子太過淒慘了。
正遠這些天經常一閉眼睛,腦海裡就閃現出哥哥小腿上,那個巨大的傷口還有那根森森的白骨,以及之後快速從正鴻腿上流下的那灘鮮血。
正遠當時都嚇得腿軟腳軟,回到家裡給媽媽傳話的時候都哆哆嗦嗦的。也不知道正鴻當時是怎麽那麽鎮定自若的。
如果受那麽嚴重傷的是正遠的話,他早就哭慘了吧!
正鴻住院期間,媽媽匆匆回家過幾次。每次都是為了借錢,順帶那一點吃的。
媽媽憔悴了很多,正遠完全不忍心用自己的那點破爛來給她增添煩擾。
後來,正鴻康復,回家後一問,東西果然是全都沒有了。
正遠書包裡面的那點零碎,當時就被正鴻一股腦全給倒進了旁邊的雜草叢裡了。
那個書包,到了醫院,已經被汙血浸泡得不成樣子了。媽媽也覺得晦氣,直接就給扔了。
還好,大姐,二姐承諾:會抽空再給正遠做一個書包。
不過,暫時還沒有那麽多的新布頭,需要先一邊做著,一邊再攢一攢布頭。
嗯,也就是說,短時間內,正遠不要想有書包了。
媽媽在醫院陪護的時間段,隆理所當然的接過了每天給上學的正遠做飯的工作。他還需要每天騎著破自行車,去醫院給媽媽和正鴻兩個送飯。
隆的飯菜竟然做得很不錯,很好吃的樣子。
正遠吃到了人生的第一次、第二次,……第好幾次燴面;也吃到了人生第一次,第二次,……第好幾次的千層餅。
前文也說過了,隆的年夜飯做得味道就很不錯。
隆這個人很複雜。
他很能乾,但大手大腳的,過日子完全沒有規劃。
隆飯量極大,一個人能頂得上家裡三四個人的量。每次吃飯都不用本來就容量極大的海碗,而是專門端起一個小盆子。
就這,他一盆子還不夠,吃完還需要回次碗,再要小半盆子。
那盆子至少可以裝兩三海碗的樣子。
飯量如此之大,這也是為什麽隆的力量那麽驚人的原因。
再加上正遠和幾個姐姐們,都是很長時間沒吃過好吃的了。
隆做燴面和千層餅,要用特別多的油。
後來,媽媽也多次做過,但用油量完全不能和隆比擬。
家裡不多的白面和大油,被隆用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著。
正遠和姐姐們是知道家裡拮據的情況的。
給在醫院的媽媽和正鴻送白面烙餅,完全是應該的,這個不用置喙。
姐弟幾個剛開始跟著敞開吃了幾次白面,心理上還都特別高興。
但連續好多天,每天一日三餐的統統都是,似乎以後頓頓也都會是這樣。
慢慢的,幾個人心裡就隱隱約約感到有點不妙,也有種負罪感。
幾個人曾經多次嘗試勸誡過隆,讓他收斂點。
“實在饞的話,我們稍微做幾次換換口味就可以了,不要太過分了。”
但隆則完全不當回事,下一頓,他還是想怎麽吃,就怎麽做。
自從出獄後,在這個家裡,也就只有媽媽的話,他偶爾才會選擇性的聽上那麽一兩句。
但媽媽的話,大多數時候對這個大男子是完全沒有用的。
有時候聽不順耳了,他會順手摔個碗什麽的震懾一下,還不行也不憚於直接動手讓家人閉嘴。
至於家裡其他那幾個男男女女的,你們胎毛退了麽?有什麽資格給老子提意見?
怎麽形容呢?
隆一輩子算是個沒心沒肺的,他經常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後來,他能夠在全家人都營養不良的情況下,口袋裡每天都裝著半口袋的糖果,硬生生把自己吃成一個糖尿病患者。
他還可以在醫生千叮萬囑“一定要管住嘴”的情況下,一次性買了幾十個橘子,一口氣吃完,然後腦梗,半身不遂的住院一個多月。
至於住院花掉孩子們的那幾萬塊錢,和耽誤他們的那點時間,那是個事麽?
至於後來死活不願意控制飲食,隻願意天天打胰島素,這個倒是可以理解:一個一輩子養成的大肚王,你讓他一頓只能吃吃半個饅頭,那確實太難為人了點。
這個人行動力十足,乾任何事情,只需要有個想法就足夠了,從來不缺乾勁。
但是,他做事情的過程中,經常是失控的。
他做事,喜歡隨心所欲,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從來不屑於規劃。
眼前怎麽舒服,他就怎麽過,是從來不管以後的。
他對家人,對孩子,對未來有過想法麽?肯定是有的。但往往會在過程中迷失掉。
手裡有一個錢,他可以花兩個;手裡沒有錢,他還可以出去借。
他因為極好面子,在外面說話特別漂亮,所以他在周圍的名聲很好,每每可以輕易借到錢。
後來他甚至都敢偷偷去借高利貸,借完,則完全不當回事。
那次純屬僥幸,被過年回來探親的三姐給偶然發現了。趕緊替他還了,才沒有釀成大禍。
隆曾經能夠成功辦廠,他衝勁十足的性格是很重要的。
他從來不怕困難,敢打敢拚。
只要上面有個想法,不管多麽困難,他咬著牙都要給你實現了,絲毫不打折扣。
當年國家只是給了他一塊荒地,他卻可以在人財兩無,一空二白的情況下,獲得不菲的成功。他獨特的性格,是功不可沒的。
但那個廠子曾經的成功絕不僅僅屬於他個人,還有好多人的默默付出。裡面也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因素。
那就是自始自終,廠裡都有政府方面的財務監管。
也就是說,開那個廠子的過程中,隆這匹野馬的身上是有韁繩的,他只需要肆意撒歡就可以了,甚至更放肆一點,給自己插上翅膀都沒有問題。
如果隆能夠繼續為國家工作,一直受著有效的約束,那麽,這個家庭肯定是會非常幸福的。
可惜,沒有如果。
事實是,隆現在困囿於家庭裡了,這個家裡完全沒有絲毫力量可以影響他。
以後怎樣,暫時,還不知道。
現在,正遠他們已經必須要去磨面了。
燴面、千層餅什麽的確實比紅薯乾飯,紅薯湯什麽的好吃多了,但家裡底子薄,完全不抗造啊。
很快,家裡剩余的那一點點白面都快要消耗一空了,姐弟們幾個就有點焦慮。
很快就又要輪到管親爺的飯了,沒有點白面怎麽行。
對此,隆似乎完全不知不覺。
姐姐們提醒了隆。
隆則不屑一顧:“這種小事,你們看著辦吧!”
恩,是件小事。
只不過,大姐,二姐現在還在給人當學徒工,是完全沒有收入的。
大姐、二姐就很無奈,直言向隆要點磨面的錢。
隆也沒錢。
這兩年,家裡連續出事,他的種菜事業也剛剛開始,已經借了很多外債了。
最後,隆出了趟門,不知向誰借了點。
當晚,大姐和二姐帶著正遠,一起去村裡的小磨坊又磨了點白面,才算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