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例,除夕這晚,作為家裡的男主人,隆需要在獨自做年夜飯。
所以,今晚,正鴻需要陪著正遠一起在菜園子裡過夜。
按照傳統說法,到了這個大年初一,正遠就七歲了,但按照實際生日,他現在其實才剛剛六歲多十天左右。
雖然正遠之前也經常會獨自一人在菜園子裡,一直到十一二點隆才會過去,但今天不是情況特殊,要過年了嘛。
這麽小,放任他孤零零一人在這個闔家團圓的特殊日子裡,獨自去看守菜園子,確實有點過分。
但是,菜園子裡不看也是不行的。
這是有前車之鑒的。
之前,隆剛出來的那年,曾經想著種四分地的土豆,讓家裡人改善一下生活。
結果,一家人等啊等的,等得望眼欲穿。
等到長勢喜人的土豆快要收獲前不久,一夜之間,那四分地裡的土豆,統統都不翼而飛了。
偷土豆的很絕,一棵都沒有給正遠家留下。
有句話叫做“槍打出頭鳥”。
在一個接近固化的環境裡,有誰想要做出一些改變是很不容易的。
就像“五五三”紅薯一樣,大家都很喜歡它,但現在每家每戶都不怎麽敢多種植。種植的時候還要刻意的分散開來,讓人不那麽好找。
大家都知道“五五三”是絕對的好東西,但也隻敢心照不宣的逐年提高種植量,沒有誰敢一步到位。
“五五三”育苗難麽?和其他兩個品種一模一樣,毫無難度。只要想,隨時都可以清一色的種植。也許有人曾經這麽乾過,但下場肯定是不那麽美妙的。
至少現在,村裡還沒有人家敢於這麽乾。
這還是所有人家都心有靈犀的情況下。
隆剛出獄的時候,對此還毫無認知,他還有一股子天真勁。
小時候他肯定也跟著乾過農活,但離開學門後,他就基本只和教師、學生、工人這些人在比較純粹的環境下打交道了。
這讓他對農村的一些無法言明的東西沒有絲毫的敏感度。
他還是有點想法的,他種植的那四分土豆,特意選擇了一個自以為“很偏僻”的角落。
不過,他當時所有的謹慎也就到此為止了。
那幾個月,他曾經多次嘲諷並最終成功阻止了媽媽想要去搭建個草棚子看護土豆的“幼稚”建議。媽媽當時其實也做不到天天去看守,她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隆那次為自己的莽撞行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本地之前,根本沒人種植過“土豆”這種東西。
但是,之前沒人種植過,也就代表著所有人都會感到好奇。
我不認識這種植物不怕,等沒人的時候,我順手拔一棵看一看,嘗一嘗不就認識了麽。
然後,就有“有心人”在一夜之間,把整塊地的土豆都給笑納了。
也是“前事之鑒,後事之師”,這次種菜,隆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造一個土房子。
正遠和正鴻在大年夜吃過飯之後,穿上新衣服,就到菜園子裡換隆回家去。
這是正遠人生第二次穿上新衣服,上次大姐出嫁後,衣服回來就被媽媽洗了洗給收了起來。
兩個人在菜園子裡也沒什麽事可以做,在收音機裡聽了評書和幾個節目後,就準備睡覺了。
本來菜園子裡是有撲克牌和軍旗,象棋的。撲克牌就不說了,兩個人小孩子也玩不起來。
軍旗和象棋兩個人曾經多次交鋒過。
可惜水平相差太多,正遠早就不再上當受虐了。 外面積雪很多,雖然經過一個晴朗的白天,路上人踩車壓的,已經可以暢行無阻了。
但無可避免的,兩個人的衣服和棉靴都有點濕了。
睡覺前,兩個人在火盆周圍搭了幾個木架子,把濕衣服和鞋子都放在上面,準備烤一烤。
然後開始睡覺。
睡覺前,正遠又偷偷把自己的衣服往火盆又挪了挪。小心思裡想著,這樣明天早上自己的衣服會更暖和一點。
一大早,距離天亮還早,隆就過來喊小哥倆起床了。
依舊是按照慣例,小哥倆今天必須早早的給大伯家還有三叔家送年夜飯了。
兩人都哼哼唧唧的不願意起來。外面多冷啊,哪裡有暖和的被窩裡舒服?
“今天要穿新衣服了。”隆還是知道小孩子的心理的,“你們就不想早早的穿上新衣服讓大伯他們看看麽?”
“新衣服”這個字眼,顯然刺激到了正遠。
這是他人生的第一件新衣服,昨晚不算,今天是他第二個白天要穿新衣服了。
他瞬間清醒起來,迅速從被窩裡爬了出來。
冷風衝進來,正鴻也睡不成了,無奈也跟著起來了。
兩個人很快穿好了衣服,準備跟著隆回家。
正遠開開心心的走在前面,正鴻緊隨其後,隆在殿後用手電給兩人照明。
“咦”正鴻似乎發現了什麽,他喊住正遠,“小遠,你的衣服怎麽了?”
正遠有點疑惑,扭頭看向哥哥:“嗯?”
正鴻拉住正遠,一隻手往他背後摸了摸,惋惜道:“你的新衣服烤壞了。肯定是昨晚靠火盆太近了。”
正遠的上衣,應該是質量不好,又或者是昨晚單純靠火盆太近了,背部衣襟處,有一個巴掌大小的地方已經皺巴巴的抽了起來。
正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慌忙扭頭往後看,同時把後面的衣襟往前面扯了扯。
瞬間,他就被雷劈一樣,不敢置信的目瞪口呆。
他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慢慢兒的,一大顆大顆的淚珠,珍珠一般滾落下來。
他太傷心了,這是他心心念念的新衣服。
他從小都只能穿哥哥姐姐們不知道輪流穿過多少年的破舊衣服,已經盼望穿新衣服好多年了。
大姐出嫁那天,他高興的都要瘋了。
他既有為姐姐高興的成分,也有人生能夠第一次穿上新衣服的強烈幸福感。
可惜,他隻穿了一天,就被媽媽給收起來了。
那之後的一段日子裡,他天天盼著過年。曾經無數次憧憬的唱著:“新年到,新年到,穿新衣,戴新帽”。
現在,新衣服就這麽沒了。
正遠無法接受這種現實,他想要發泄一下,可是,衣服是自己烤壞的,他能朝誰發脾氣呢?
他懊悔極了,抱頭蹲下,大聲痛哭起來。
正鴻和隆兩個人不管怎麽哄都哄不住。
人和人有感同身受嗎?
嗯,有可能是有的。
但有多少程度,就不好說了。
隆哄了會, 看到正遠仍舊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就有點煩躁。
他不耐煩的說了句話:“別哭了。大年初一哭,哭一年。”
然後,就不再哄了,直接帶頭走路。
……
正遠終究不是一個無理取鬧的性子。
他不大,但經常會在心裡替別人著想。
哭了會兒,慢慢兒的,理智回歸,就有點不好意思。掌櫃的和哥哥陪著自己一起受凍不短時間了。
最終,他收拾好情緒,和哥哥一起跟著往家裡趕。
在天亮之前,他和正鴻一起給三叔家還有大伯家從了年夜飯,也給親爺送了碗。
這個年,正遠的親爺從上面的小房子搬到了天井的當中窯居住。
連續的降雪,地面的磚瓦房裡太冷了,老頭子也受不了了。
窯洞裡冬暖夏涼的,要好很多。
他搬了下來,再也沒有搬出去過。
新年的第一天早上,正遠第一次進入這個當中窯。
這個年,輪到正遠家管飯了。
那個窯洞,和床相對的另一側,貼著牆壁有個沒有上漆的棺材,顯得陰森森的。
同樣的,正鴻又拿著大伯還有三叔家給哥倆的壓歲錢買了玩具和鞭炮。
親爺今年似乎想要也給正遠一個,他抬手“誒”了一聲,但正遠裝作沒聽到,放下碗後,一刻沒停就直接遠遠的跑了。
至於上四年級的正鴻,可能親爺覺得他已經很大了,連個樣子都沒有做。
同樣的,大年初一,又是小孩子們一年裡,最最作妖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