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正遠也沒吃那幾個“餃子”。

　　太難吃了。

　　哥哥姐姐們，太糊弄人了。

　　就不給面子了，點明白了。精準到人，不搞片傷。

　　糊弄事的就是三姐兒和正鴻兩個大壞蛋。

　　他們兩個一個初中，一個小學，從小就沒有做過飯。

　　他們倆也很久沒有吃過餃子了，然後，回家後，看到已經包好的餃子，就忍不住，偷偷下了鍋，然後放開了一吃。都沒注意，就把現有包好的餃子都給吃完了。

　　生活在富裕家庭裡的人，根本無法想象貧窮家庭的人，突然遇到一頓好吃的，那胃口有多大。

　　那簡直就是個無底洞。

　　等大姐，二姐回家，他們才知道，自己有點過分，吃掉的是全家人晚上的份。

　　平時，他們也是不敢糟踐糧食的，只不過，今天嘛，有點特殊。

　　這不，一方面要將功折罪麽，另一方面，想想要作弄小弟，他們就忍不住的興奮，激動。一定要乾點什麽。

　　擔心正遠隨時回來，白蘿卜切得可以當頂門杠。頂門杠也沒怎麽切段，也來不及切碎了。連稍微過水煮一下都沒有，就直接包進了厚厚的面皮裡面。

　　什麽油，油滋啦，鹽巴，調料，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包餃子還需要那些玩意。

　　那麵團，也是很胡亂和了幾下。糊弄糊弄，都沒怎麽糅，就匆匆拿出來，放在案板上，揪成了大大小小的小團團。

　　擀的面片大大小小，厚薄不已。

　　包出來的餃子，生的時候，雖然已經很難看了，但至少有點像那麽回事。

　　但是正遠回來後，“餃子”一下鍋，外皮煮熟了之後，那個一言難盡。

　　外面的面皮收縮，緊緊的裹在裡面的蘿卜條上。

　　嗯，一個個，皮包骨，瘦骨嶙峋的，可憐極了。

　　這不算是什麽，只要能吃，沒人嫌棄賣相。

　　隆出事以前，哥哥姐姐們都是吃過餃子的，聽大人說過:煮餃子需要煮三滾，點三次水，然後就熟了。

　　他們之前也是這麽做的，吃到肚子裡的餃子也都確實是熟的。

　　但正遠吃到嘴裡的，不一樣。

　　裡面是很粗的生蘿卜條。生蘿卜條，外面還有厚厚的面皮。

　　三滾之後，好家夥，半生不熟的。如果味道好一點，說不定還別有一番風味，但它沒鹽，也沒味。

　　所以，最終正遠死活沒吃。

　　那些難吃的東西，最後又煮了煮，統統都進了媽媽的肚子裡。媽媽沒舍得浪費。

　　除夕按照慣例，一家人是要守歲的。

　　以前，正遠太小，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睡著，一直也沒有人告訴他。

　　過年了，難得這幾天，村子裡不停電。

　　窯洞裡僅有的電器，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發著昏黃的光，溫馨了窯洞裡的角角落落。

　　今晚，大家決定都不睡覺，沒事都聊聊天，一直熬過十二點。

　　一家人都坐在土炕上，伸手可及的地方就是火炕的火口，暖暖活活的。

　　哥哥不知道從那個朋友那裡討了一副舊撲克牌，和幾個姐姐一起玩牌。

　　媽媽和正遠在旁邊坐著圍觀。

　　大家不時的互相說著沒什麽意思，家長裡短，但很溫馨的話，不時還發出一陣會心的笑聲。

　　今晚的隆，則格外忙碌。

　　按照本隊的家族傳統，今晚，各家各戶的女人們，是可以不乾活的。

　　所有的家務，

都必須由家裡的男主人來做。當然，他也可以哄小孩子一起乾點。這並不容易。　　一年僅此一天。

　　說的只是傳統，也只是這一天，必須讓女主人休息一天。

　　男主人死了的另說。

　　沒有那個男主人會覺得自己是個死人，所以，這一晚上，他們都很勤快。即使什麽都不會做，也最多讓女人們在旁邊盯著，隨手指點一下。

　　當然，平時如果男人願意的話，是可以每天都把自己當個活人，乾點家務活的。

　　哈哈，這是個玩笑。男人平時也不容易，平時也經常幫著乾家務活的。

　　隆其實是個很能乾的人。

　　他會不少手藝，也有一手不錯的廚藝。

　　他做的年夜飯，甚至比媽媽平時做的飯更好吃。這可能是年夜飯的用料更足，有更多的油水，裡面還有肉。不過，可能性也不大，媽媽以後也做過用料很足的飯菜。

　　本地人是很喜歡把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東西燴一起的。

　　等能夠吃得起白面了，平時吃個撈面，那澆面的菜，都是用各種肉，菜，湯汁混合一起，然後和過水的面攪合在一起吃的。

　　還有種飯，乾脆就叫雜燴菜，或者燴菜。但想要好吃的，小飯店裡幾塊錢，十塊錢一碗的，就別想了，過分一點的，過半都是白菜。誰家小時候吃的燴菜裡面有白菜啊，最多也就是小小的幾片點綴一下。

　　年夜飯是本地大雜燴的集大成者。

　　什麽肉，菜，海帶，蝦皮，黃豆，花生，丸子，豆腐，……等等等等，都會按照一定次序比例倒進去，不停的慢火翻煮。

　　整個製作過程，通常需要持續好幾個小時。不過，好飯不怕慢，不是麽?

　　裡面最主要的一樣東西，本村人方言發音是“扁豆塊兒”。

　　本村的，材料和豆子完全沒有關系，主要成分是紅薯乾粉，紅薯粉條，外加肉湯湯汁。聽說，也有人家的扁豆塊兒裡面是有豆子的。這不好說，同一個市裡，還有人為了餄珞是什麽材料，是黑色還是白色，而爭論不休的。

　　調和好適當配比的調料，再加上一些特色的調味品，特別是加點山溝裡兩個廢棄的土寨區域特產的小野蔥，小野蒜，上籠，扎上氣眼，然後耐心蒸熟，那個味道令人懷念。

　　那小野蒜，嫩嫩的，只有小小的一個小骨朵。吃起來甜絲絲的，一點大蒜的怪味都沒有，也一點都不衝，基本沒見有人賣過的。本地，也是有限的那兩個小土寨周圍有點。可惜，後來整個山溝都被有人買走，填埋不可說的東西去了。兩個小山寨也沒有了。

　　扁豆塊兒可以放一整年。

　　這東西，每家每戶做法都各有不同，也各有風味。

　　賣相不是很好，但做好了很好吃，還頂餓，主材料還是爛大街的紅薯。能做燴菜，可以煮湯，還能當菜炒了吃。是物資匱乏時期不少農家全年必備的東西，也是很多人以後四散到祖國各地後的遊子們，魂牽夢縈想再吃一口而不可得的東西。

　　這東西，是年夜飯裡面必不可少的東西。

　　“扁豆塊兒”這個名字後來在網絡上根本搜索不到。傳說有個bian duo的學名發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沒有搜到過。

　　年輕一輩，大都已經不會做了。就連當地都買不到對味的了。材料，就是那麽幾樣，但是做出來後，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市場裡，也偶爾有賣的，買回家後稍微一見火，就立刻散了，像渣滓一樣，完全不對。味道更不對。也不知道是手藝問題，還是材料問題。

　　老一輩的爸爸媽媽們做好的，吃的時候，是凝結成塊的。刀切的時候，像晶體一樣，也不那麽怕火。

　　當然，在當地有親屬的，還是偶爾可以在一些人的家裡要到一些的。

　　但市面上，飯店裡，已經很少見了;見到了，也別高興的太早了，大都只有一個強大的毀童年的功效。當然，也可能有做的地道的，只是，沒見過。

　　守歲到了十二點。

　　很多人家都開始準時燃放起了鞭炮。

　　鞭炮聲和四起的閃光雷還有奇花把寂靜的夜空烘托得熱熱鬧鬧，漂漂亮亮的。

　　這一天，一定是很多人家裡看家護院的狗狗們噩夢一般的日子。

　　它們的耳朵敏銳極了，四面八方劈裡啪啦好似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鞭炮聲，在肆無忌憚的摧殘著它們的聽覺。

　　記不得是那個小說家的故事裡有個情節:裡面有個高人，他把自己的耳道改造成了金屬的，然後，他比正常人的聽覺要強大很多倍。這讓他的敵人們都十分頭疼。後來終於想出了個對付他的方法。只是在密閉的空間裡，製造了點放大的聲音，就直接把他給虐死了。

　　狗的聽覺感應力是人類的十幾倍。人類覺得好玩的日子，確確實實是它們的噩夢。

　　守歲結束。

　　不餓的，就可以直接去睡了，饑餓的，已經可以打一碗年夜飯吃了再去睡了。

　　天還不亮，大人們就會把家裡的男孩子們叫起來了。

　　一如爸爸們在除夕夜必須一個人做年夜飯。

　　過節，每家的男孩子們也是有必須它們才能做的事情的(家裡沒有男孩子的才會讓女孩替代)。

　　這一天，直系親屬之間，按照輩分，按照長輩們的排名，是有點說道的。

　　已經分家了的，輩分低的，要給輩分高的親人家送一碗年夜飯。這一周，正遠爺爺隨到誰家，這一天就需要由誰家早早的送過去一碗。

　　排名靠後的長輩們家裡的小孩子，要率先給排名靠前的長輩們家裡送一碗的。然後，排名靠前的長輩家裡才會讓小孩回贈一碗。這個順序，不能亂。

　　不能起得太晚，必須在天亮之前送到，還要給伯伯們家裡留下時間。當然，也會有人家睡過頭的，那就有點灰頭土臉，抬不起頭的意思了。

　　別人當然不會明說，心理怎麽想自己掂量去吧。

　　這是一件小孩子們都很喜歡的差事。

　　只是跑個小腿，就可能被長輩們在兜裡塞上慢慢的零食。什麽瓜子，花生，還有糖果。

　　最重要的是，可以從鄰居長輩們那裡得到一張面額不大的鈔票。

　　按理說，這張鈔票在窮困的時候是要回家交給媽媽的，但是，擱不住村裡的小賣部和小孩子在這一天心有靈犀，配合得好呀。

　　這一天，無論小孩子起的多早，拿到錢隻管往小賣部跑去吧，小賣部一準是開著門的，也不怕冷。

　　然後，那張鈔票就會被小孩子們換成各種平時心心念念的小玩意。

　　這時候，有新衣服的，就可以穿上了。正遠照例是沒有的，窮人家排名靠後的小孩，在這一點上是很苦逼的。這沒辦法。

　　正遠三叔家兩個小孩早早得到了家裡，乖巧的向正遠的爸爸媽媽問好，得到了禮物。開開心心的和正遠哥倆約好，一起去給大伯家送年夜飯。

　　別人送來的年夜飯，可以倒進自家鍋裡，攪合一下，也可以直接讓家裡的誰給吃掉。

　　正遠和正鴻每個人端了一碗家裡的年夜飯，帶著兩個小弟弟一起先去了三叔家裡。

　　給三叔家留下一碗，得到禮物後，三叔家孩子重新在家裡端上一碗，四個人又相伴著開開心心的結伴往大伯家走去。

　　給大伯和娘拜了年，成功得到禮物後。

　　幾個人就找個角落嘀嘀咕咕一陣，鬼鬼祟祟的把空碗找個地兒一放，然後撒腿就往小賣部跑。

　　正遠對錢還沒有絲毫概念。

　　正鴻輕而易舉的就可以把他手裡的鈔票拿走，然後買成他自己喜歡的東西。

　　正遠也不在意。反正，不管哥哥買什麽，最終自己肯定都可以玩一玩。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正鴻和三叔家小孩都選擇了買玩具左輪，還買了一些炸藥。大家都互相輪換著扣幾響。

　　……

　　錢花完了，然後，大家才一路興高采烈的各自往家裡送碗。

　　回到家裡，屁股上挨了幾下輕揍，大家也都毫不在意。

　　放下碗，就開始撒腿往外跑。

　　沒抗得過睡意成功守歲的家庭，現在也大都被鞭炮聲吵醒了，然後大家都開始燃放一年中最激烈的一輪鞭炮。這一輪燃放，可以持續很長時間。

　　幾乎每家每戶，都是早早敞開著大門的。

　　小夥伴們成群結隊外出。

　　聽到誰家燃放爆竹了，就拚命往誰家趕。然後舉起一根簡陋的火把，四處照射著，在地上尋找啞炮。

　　火把隨手可得，隨便找一家天井，就可以在上面抽幾根防止雨水侵蝕的，乾燥的玉蜀杆(玉米杆，也也叫玉蜀黍杆)。找根火柴一點就著。

　　偶爾，可以得到幾個完好的帶撚的鞭炮，大家都會開心得飛起。

　　完好的鞭炮有完好鞭炮的玩法。啞炮也有啞炮的開心。可以丟進每家每戶驅邪用的柏樹枝燃起的篝火裡聽一聲相，也可以把啞炮折斷，放在一起，點燃後來一陣花哨的接力旋轉。

　　這一天，多多少少，每家都會給小孩子買點鞭炮。

　　條件好的，會給多買點;條件差的，像正遠正鴻， 家裡就是買了一百響的，讓小哥倆拆了每人分點玩。

　　無論大人們怎麽警告。懵懂無知的小孩子們還是會有各種花樣作死。

　　會有人往大人腳底丟一個，“啪”的一聲，嚇他一跳，然後屁股上挨一頓不輕不重的打。

　　會有人專門找靜悄悄，一家人在偷懶不想起床的天井，從上往下，往空曠的院子裡丟幾顆震天響的爆竹。然後驚得雞飛狗跳的，一大家子被驚醒，跑出來臭罵一通。然後上面一陣興奮的鬼哭狼嚎，不停尖叫。然後在上面再挑逗幾句，得意洋洋的揚長而去。

　　至於炸糞坑，那是必備的保留項目，不多描述。

　　……

　　也有不好的行為。

　　一不留神，把誰家麥秸垛給點燃了，這都不是什麽大問題。農村不缺這個，點燃了還可以烤個火。最多，被人罵兩句。

　　孩子們扎堆，人一多了，人來瘋的時候，就會有人不知輕重，然後乾一些危險的事情。

　　比如:懵懂無知的小屁孩們會比賽著，用稚嫩的手指捏著，燃放小鞭炮，甚至是威力更驚人爆竹。

　　也不丟出，任由它們在自己的指尖炸響。

　　每年都有不少小孩子被鞭炮炸到過。

　　正遠也被炸到過。幸好家裡窮，玩的都是最小的那種小鞭，把指頭炸得發麻一二十分鍾，就恢復了。

　　這純屬僥幸。也有小孩子，炸到臉的，手指直接被炸飛的。

　　總體來說，兒時的春節，是令人懷念的。

　　仔細想想，其實也沒玩什麽，但長大後就是會莫名其妙的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