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二姐用一堆碎布條,給他縫了一個花書包。
幾個姐姐都很心靈手巧。
亂七八糟的碎布條,被變魔術一樣組合成了一朵朵漂亮的大花朵,小花朵。
無數大小花朵,最後又神奇的匯聚成一個書包的形狀。
很漂亮,正遠也很喜歡,一刻都不舍得放下。
假期過後,正遠要去上育紅班了。
是二姐領著正遠去報名的。
報名過程很簡單。
就是到了小學,在育紅班裡,找小老師給登記了一下名字以及出生日期。
然後,就可以回家了。
暫時還不需要交錢。
現在大家都很窮,如果報名的時候強製必須交錢,至少一半人家的孩子,直接就和小學無緣了。
那國家的九年義務教育,就無從談起了。
即使是這樣,在這個落後的小村子,幾年小學,都會把一多半的孩子直接踢出義務教育的行列。連個小學畢業證都拿不到,想吹牛誇自己一聲半文盲,都沒有資格證書。
二姐又帶著正遠去代銷點,給買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一把鉛筆刀。至於作業本,暫時沒買。
鉛筆直接給了正遠,橡皮則一分為二,一半給了正遠,另一半要留給哥哥正鴻。
正遠很不滿意,因為二姐找了根繩子把鉛筆刀給串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兜裡。揣兜裡之前,把正遠的那支鉛筆給削了個尖尖。
二姐解釋說,是怕正遠削到自己的小手。
這純屬是騙小孩。
小孩子有那麽容易被欺騙麽?
正遠都不用動腦子,就知道是姐姐怕自己貪玩,把鉛筆刀弄丟了。
正遠低頭偷偷的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腹誹:“還指不定這把鉛筆刀最後是誰給弄丟的。”
後來,那把小刀果然是被二姐給弄丟了。再也沒和正遠見過第二面。
上學了,認識了好多同齡的小孩子,也認識了一個漂亮的女老師。
事實上,此時,但凡是個穿新衣的,衣服顏色再鮮豔點,臉不髒的,在小孩子心目中,都是漂亮的。
就像,新媳婦,一個個都是漂漂亮亮的。
如果,穿鮮豔的新衣服的姐姐們,說話的時候再溫柔一點的,那就不得了了。
那妥妥的就是一個傾城傾國的絕世大美女了。
至於,到底長得漂不漂亮,就不要難為小孩子了。
育紅班是沒有課本的。
老師的主要任務,也不是教會小朋友們些什麽,而是給他們一段提前適應學校生活的時間。
讓初次離開家長的小朋友們不哭鬧,不影響隔壁的哥哥姐姐們上課,說不定更為重要。
當然,能教會小孩子們一些東西就更功德無量了。
育紅班教室裡很簡陋,窯洞一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塊黑色拚接的木板。
老師只有一把凳子,沒有講桌,實際上,也不怎麽需要。
下面的學生們都是自帶的板凳。面前都是一排排的木板,木板兩端下面用磚頭磊了石柱作為支撐。這就是他們的課桌。
小學一、二年級也都是用木板當課桌。
低年級的學生沒什麽東西,所有東西都可以放在書包裡,隨時帶回家裡。
三、四、五年級才需要學生自備桌子,他們有更多的東西需要放在學校裡。
等冬天的時候,教室裡還會在靠近門口的位置生一個小煤爐,供老師和小孩子們烤烤手。
小老師開始講課了。
亂七八糟的,講了一些拚音,教著寫幾個簡單的漢字。
很隨心所欲,沒有教材,也沒什麽體系。
至於下面嘰嘰喳喳個不停的小屁孩們聽懂了沒有,甚至聽了沒有,就不清楚了。
正遠是沒有怎麽聽的。
一上午,滿目皆是新奇。
每一分鍾都在認識新朋友,每一分鍾也都在被新朋友認識。
每一分鍾都在和新同學說話,也每一分鍾都在被新同學拉著說話。
哪裡顧得上聽小老師說話啊。
小老師也不生氣,在黑板上隨性的寫了幾道十以內的加法運算題,讓下面的小屁孩們自己算著玩去。
然後,小老師就踱到門口帶孩子去了。
那孩子只有一兩歲的樣子,連鼻涕泡都不會擦。應該是小老師的弟弟。這時候,不少老師,上課的同時,還要幫著家裡帶帶孩子。
下面的小孩子也不在意,嘰嘰喳喳,聊得更是火熱。
有幾個小孩子舉起一本得自哥哥姐姐們的數學練習冊,比對著黑板上小老師留的計算題,炫耀著。
驕傲得好像幾隻已經領先世界五百年小公雞一樣,引起一片豔羨。大家都不懂,就是莫名其妙覺得很厲害的樣子。
外面敲鐵片的聲音響起。很有節奏,但小孩子們暫時還聽不懂。
人生的第一節課下課了。
一群小孩子哄鬧著衝出教室,然後,就被外面圍攏來的一群壞笑著的哥哥們堵住了。
他們很熱心。
“有沒有小屁孩想要上廁所?我帶隊,都跟著啊。”
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麽多的“好人”?
不識人間險惡的小孩子們,不管想不想去的,都乖乖的,跟了上去。不管想不想上廁所,湊熱鬧,堅決不能落下自己。
然後,懵懵懂懂中,被“好心”的大哥哥們熱心指點進了女廁所。
再然後,又一個個捂著屁股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的逃了出來。
女廁所裡傳出來一陣陣潑辣的破口大罵聲:“你們這些不要臉的,給老娘等著,待會兒出去,讓你們好看。”
夾雜著一群小孩子們的羞惱不依聲,外面傳來一陣哄堂大笑。
正遠也被坑了,屁股上,不知道被那個小姐姐給輕輕的來了一腳。狼狽逃出來後,在別的小朋友的指點下快速轉到了隔壁的男廁所。
一群育紅班的小孩子從廁所出來後,聚攏一起想要找大壞蛋們決一雌雄。但眼神瞬間就被另一件事給吸引了。
那是一個和正遠同齡的小孩。
很奇異,他和別的小孩子的腿不大一樣。
其他小孩子的膝蓋部位都是向前凸出來的,他的膝蓋部位是向內、向後凹陷下去的。
他這會兒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孩子圍攏著,很局促的向後靠在牆壁上。他屁股後面靠著牆壁,還墊著一個實心的方木塊,應該就是他的凳子了。
有小孩子動手動腳的摸摸他的膝蓋,好奇的問他:“疼不疼?”
他就羞笑:“不疼。”
說著,還踢了踢腿,甚至有點小得意:“我一點問題都沒有。我跑得很快。”
這是一個很開朗的小孩子,只要有人和他說話,他就不怕了。
很快,他就和周圍打成一片,開始和大家比賽吹牛。
上課鈴響了,那小孩也和大家一起,跟著進了育紅班教室。
他也是育紅班的,只是家裡長輩在城裡做生意,給耽誤了點報名的時間。
他叫金鯉,是正遠一個隊的,第一次回到村裡。
他哥哥金果,曾經仗著身高體壯和正鴻打過很多次架,只是最後無一例外都被正鴻給揍了。
金鯉和他的哥哥一樣,同樣身高體壯的。不過和他哥哥不一樣的是,他一點都不好鬥。
有個很奇怪的現象。
家裡大哥強勢的,做弟弟的通常性情都比較溫和一點;而反過來,大哥性情溫和一點的,做弟弟的又很容易出現性格狂放的。
比如:金果和金鯉;正鴻和正遠。
有點不敬的,在比如:溫和的正遠大伯和他的兩個大嗓門、大嘴巴的弟弟。
放學的時候,小老師囑咐小朋友們:“今天下午要交學費了,大家記得帶過來喲!”
同時,說了具體的數目。
正遠回到家裡,興高采烈的給家裡人說著今天的開心事。
也順帶提了下下午要繳學費的事情。
家裡人就很為難。
家裡本來就是在勉力支撐兩個學生,現在第三個實在有點困難。
而且,隆正籌備種菜,正在找機械平整土地,之後可以預見的還需要有更大的支出。
種子,農藥,肥料,薄膜,竹子、油布,打草墊的稻草,房屋遮風避雨的泥毛氈……太多太多需要花錢的地方。
“學費多少錢?”家裡人不抱希望的順嘴問了句。
“兩毛五。”正遠歡快的回答。
“什麽!?不可能!”姐姐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遠急了:“怎麽就不可能了?”
他信誓旦旦的賭咒發誓,說:“老師說的就是兩毛五。”
還給自己的話增加籌碼:“不信,你們可以去學校問問老師去。”
姐姐們半信半疑,但語氣輕快起來,臉上也露出止不住的笑:“兩毛五有。現在就給你。”
說著,二姐痛痛快快的從口袋裡翻出來兩毛五分錢,給了正遠。
很尷尬。
下午,小老師,只收了正遠兩毛錢。
她哭笑不得的把五分錢給退了回來,順帶讓正遠帶回家一張寫著“欠2.3元”的紙條。
第二天,正遠就把欠的學費給交了。正遠也有了幾本薄薄的生字本。
這件事,之後,哥哥姐姐們取笑了正遠很久,並樂此不疲。
這很令正遠懊惱,並多次惱羞成怒,不依的和他們打鬧。
……
那是整個小學時期,正遠唯一一次沒有拖欠學校的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