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夏焱獨自外出散步。他邁著大步，從一個山坡上走下來。因為是下坡路，他差不多是連奔帶跑的。他哼著一個調子，那節奏在散步開始的時候就在腦子裡盤旋不已。他滿面通紅，敞開著衣服，一邊走一邊揮著手臂，眼睛像風車一般骨碌碌的亂轉。

　　他路過一個果園。果園裡的樹枝上掛滿了各種果實。紅紅的蘋果像水晶球一樣的發光。有些樹木早已披上初夏燦爛的裝束，那是如火如荼的顏色，果實的顏色，熟透的甜瓜的顏色，橘子與檸檬的顏色，珍饈美饌的顏色，烤肉的顏色。林中到處閃爍著耀眼的光彩，透明的野花在草地上好似一朵朵小火焰。

　　在路上拐彎的地方，夏焱忽然撞見一個姑娘。她騎在一堵牆上，使勁拉著一根粗大的樹枝，摘著紫色的棗子狼吞虎咽。他們倆一見之下都愣了一愣。

　　夏焱認出那姑娘正是冬琳，而她也認出了夏焱。

　　她含著滿嘴的棗子，呆呆的對他望了一會，然後放聲大笑。他也跟著笑了。她的模樣教人看了好玩，圓圓的臉嵌在烏黑的卷發中間，粉紅的腮幫很飽滿，一雙黑眼睛猶如一潭湖水，鼻尖儼然的向上翹著，嘴巴又小又紅，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兩顆小虎牙特別顯著。

　　冬琳對夏焱說道:“謝謝你那天救了我。”

　　“不用謝，這是我的分內事。”

　　說完，夏焱就想繼續趕路，可是被她叫住了。

　　“喂，等等。”

　　“怎麽了?”

　　“幫我下來行不行?我下不去啦。”

　　他回頭走了幾步，問她是怎樣上去的。

　　“用我的手腳咯，爬上來總是容易的，尤其在頭上掛著開胃的果子的時候。可是吃過後就沒有勇氣了，不知道怎麽下地。”

　　他看著她吊在上頭，說:“這樣你不是挺舒服嗎?還是待在這兒吧。我明天再來看你。再見了。”

　　他身子可並不動，隻管站在她下面。

　　她裝作害怕的神氣，裝模作樣的哀求他別把她丟在這兒。他們一邊笑一邊彼此望著。她指著手裡抓住的枝條問:“你也來一點兒嗎?”

　　夏焱毫不遲疑的接受了。而她也就好玩的把棗子往他身上大把大把的丟下來。等他吃過以後，她又說:“現在我可以下來了吧?”

　　他還想讓她等一會兒。她在牆上開始不耐煩了。

　　最後他說:“好，來吧！”他一邊說一邊對她張開手臂。

　　但她正要跳下來的時候又說:“等一會兒，讓我再多摘幾顆帶走！”

　　她把能夠采到的最好的棗子統統采下，裝滿了上衣的衣兜，又警告他:“小心！接我的時候別把它們壓壞了！”

　　他幾乎想故意把它們壓壞。

　　她從牆上彎下身子，跳進他的懷抱裡。他雖然很結實，可她的體重也差點兒使他向後翻倒。他們的臉也碰到了一塊。

　　“你上哪兒去?”他問。

　　“我不知道。”

　　“你是一個人出來散步的嗎?”

　　“不，還有朋友呢。可是我跟他們走失了……哎！喂！”她突然大聲叫起來。

　　沒有回音。她也滿不在乎。兩人就信步向前走去。

　　“你呢，你往哪兒去?”她問。

　　“我也不知道。”

　　“那麽很好。咱們一塊兒走吧。”

　　她從上衣兜裡掏出棗子咬起來。

　　“你要吃壞肚子了。”他說。

　　“才不會呢！我整天都吃的。

你看，棗子都被我捂熱了。”她說。　　“真的嗎?”

　　她笑著遞了一個給他。他伸手接過吃了。她一邊像小孩子般吮著棗子，一邊從眼梢裡覷著他。他不太知道這樁偶遇等會兒怎麽結束。她可至少有點兒預感了。她等著。

　　“哎！喂！”有人在樹林裡喊。

　　她答應了一聲:“哎！喂！”又接著對夏焱說:“原來他們在那兒，還算是我運氣好！”

　　其實她倒認為不是好運氣。但女人是不能說出心裡的意思的。謝天謝地！要不然世界上就不可能有什麽禮數了。

　　人聲慢慢的逼近。她的朋友們快走到大路上來了。她忽然把身子一縱，跳過路旁的土溝，爬上土堆，躲在樹木後面。他看著她這種舉動覺得奇怪。她做著手勢硬要他過去，他就跟著她，一路進了樹林。

　　走得相當遠了，她又叫起來:“哎！喂！……”接著又對夏焱解釋:“至少得讓他們來找我。”

　　那些人在大路上停下腳步，聽她的聲音是從哪兒傳來的。他們答應了一聲，也進了樹林。她可並沒有等著，而是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的亂竄。他們直著嗓子叫她，叫到後來也不耐煩了，覺得要找著她的最好辦法就是不去找她，於是嚷了聲:“好，希望你一路順風！”說完他們徑自唱著歌走了。

　　他們對她置之不理，這使她大為氣惱。她的確想擺脫他們，可不容許他們這樣輕易的對付她。

　　夏焱看得呆住了。和一個陌生女子玩捉迷藏，他覺得並沒多大興趣。他也不想利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機會。她也沒有這個念頭，氣憤之下，她已經把夏焱忘了。

　　“噢！豈有此理！”她拍了拍手說，“他們竟不管我啦?”

　　“那不是你自己願意的嗎?”他說。

　　“不是的！”

　　“明明是你躲開的。”

　　“我躲開是我的事，跟他們不相乾。他們應當來找我。我要迷了路怎麽辦呢?”

　　她想著可能遭遇到的情形，自憐自歎起來。要是……要是碰到了跟剛才相反的情形又怎麽辦呢?

　　“哼！我一定得把他們罵一頓。”

　　她邁開大步，往回頭的路上奔去。

　　上了大路，她想起了夏焱，又望著他。可是情形已經不同了，她笑了出來。幾分鍾以前盤踞在她心裡的小妖怪已經不在了。在另外一個小妖怪還沒來到以前，她對夏焱覺得無所謂了。而且她肚子很餓，使她想起已經到了晚餐的時間，急於要到鄉村客店去跟朋友們會合。

　　她抓著夏焱的手臂，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胳膊上，哼哼唧唧著說沒有氣力了。可是她把夏焱拖著的時候，照舊一邊跑，一邊叫，一邊笑，像發瘋似的。

　　他們談著話。

　　今天和冬琳一同出來玩的有一個女孩子，和兩個規規矩矩的青年。他們利用星期日出來遊玩，約定上鄉村客店吃晚飯，因為在那兒可以眺望海邊美麗的風景。

　　夏焱和冬琳走進客店，三個同伴早已在那裡了。冬琳對朋友們發了一陣脾氣，抱怨他們不該把她丟下，接著把夏焱給介紹了，還說是他救了她的。他們完全不把她的怨歎當真，但是對夏焱倒是很感興趣。

　　冬琳的女友，名叫娜娜，是一個頗有姿色的女孩。她立刻對夏焱大獻殷勤。他們請他賞光和他們一塊兒吃飯。

　　夏焱從來沒受到過這樣的恭維，每個人都尊敬他奉承他。

　　兩個女孩，彼此不傷和氣的，爭著要博取他的歡心。她們倆都在追求他。娜娜用的手段是特別周到的禮貌，躲躲閃閃的眼睛，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他的腿;冬琳則厚著臉皮把她的眼睛，嘴巴，和所有的魅力一起施展出來。

　　這種不太雅觀的賣弄風情，使夏焱局促不安，心裡發慌。但這兩個大膽的女子，和那些面目可憎的人比較起來， 究竟是別有風味的。

　　夏焱認為娜娜很有意思，比冬琳聰明，可是她那種過分的客套和意義不明的笑容使他又喜歡又厭惡。她敵不過冬琳朝氣蓬勃的魅力，而她也很明白這一點，一發覺沒有了希望，就不再堅持，可照舊笑盈盈的，耐心的靜觀轉機。

　　至於冬琳，看到自己能夠左右大局了，也就不再進攻。她剛才的舉動，主要是為了跟她的女友搗亂。這一點成功了，她也就感到滿足。但她已經弄假成真，萌動了春情。

　　她不作聲了，那套無聊的搔首弄姿的玩藝兒也停止了。她和夏焱默默對視著，偶爾附和別人的說笑，鬧哄一陣，隨後又不出一聲，彼此偷偷的瞧著。臨了他們連瞧都不瞧了，仿佛怕真情流露似的。

　　吃完飯，大家準備動身了。冬琳第一個站起來，夏焱緊隨其後。他們在門口告別了其余的同伴。

　　夏焱陪冬琳走回家。兩人在路上調整著步伐，一句話也不說。路上很荒涼，四周沒有一個人，十步之外看不見一點東西。在這樣可愛的良宵，他們內心寧靜，慢條斯理的走著。兩人安定的心緒似乎沒有絲毫騷亂。

　　他們忘了夜間的疲倦。在靜寂的草地上，在籠罩著霧氣的朦朧月色中，他們仿佛能夠走上一夜。

　　夏焱將冬琳送到了家門口。兩人並肩站著，一言不發。四下裡一片漆黑。他們彼此看不見。柏樹的梢頭在風中搖曳。他感覺到她身上的氣息，聞到系在她胸口的葵花的香味。

　　她突然之間撲向他的懷裡。夏焱的嘴碰到了冬琳被霧水沾濕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