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冬淼都沒有看見夏焱。
她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愛情枷鎖的沉重。對有所愛的人來說,這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生活空洞洞的,人生空洞洞的,一切都是空洞洞的。她度日如年,暮氣沉沉,幾乎失去生活的勇氣。
晚上,她與家人用餐時,一言不發,心情抑鬱。她看見家人的言談舉止,全都和上一天、上一周、上個月,別無兩樣,隻覺得膩味不堪。他們照常過日子,仿佛沒有留意到她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城裡的人也沒有任何變化,人們各乾各的事,嬉笑怒罵,忙忙碌碌。蟋蟀照舊在鳴唱,頭上依然是麗日當空。冬淼恨這一切,覺得周圍的一切太自私了,簡直讓她無法忍受。生活使她反感,散步使她疲倦,孤獨使她煩惱。廣闊的天地曾經是如此五彩繽紛、光彩奪目,如此啟人心智、催人奮進,可如今,展示在她眼前的只剩下一片空虛,其他一切仿佛全都消失了。
她總在幻想,因為除了幻想,她什麽事也乾不了。但是幻想中的樂趣已經喪失殆盡。每次幻想過後,她都黯然神傷:“這有什麽意義呢?”
她變得越來越孤獨,越來越迷惘,越來越沮喪。她完全被內心的惶惑所淹沒,來來回回地徘徊在自己的悲戚中,就像一隻落入陷阱的兔子。
冬淼心中苦悶萬分,一切像是墮入雲裡霧中。她眼前一片漆黑,日子陷入到那種重重迷霧之中。她心愛的那個男人,那個在這世上唯一使她牽腸掛肚、唯一使她有所寄托的男人,正當她以為他們將會天長地久時,一陣風卻又把這兩個人影吹散了。
冬淼又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們為了冬琳喝醉酒而鬧翻的情景。現在看來,那一切是多麽的幼稚可笑。她滿腔悔恨,卻又無可奈何,真是百轉回腸愁更愁。她似乎被一股力量牽引著,可又動彈不得。一切都化為泡影,只剩下一片癡情。由於沉迷愛情過久,她已經喪失了那種激發本能和啟人心智的力量了。
這天晚上,冬淼從外面散步回家。剛走到門口,她就呆住了。眼前是一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局面。
她看到夏焱和冬琳站在陰暗的角落裡,兩人相互緊倚著,冬琳抓著夏焱的手,臉埋在夏焱的臂彎裡。夏焱則俯著頭,在低聲的對她訴說著什麽。
冬淼走近的腳步聲驚動了他們,他們同時抬起頭來看著她。冬淼深深抽了口冷氣,立即轉過身,衝到巷子裡,向無人的地方跑去。
她一邊跑,一邊聽見夏焱在後面連聲的呼喊:“冬淼!冬淼!冬淼!你停下來,你別跑!”
她不顧一切的跑到街口,正要穿過馬路,突然一輛汽車疾馳而來。眼看就要撞上了,冬淼躲閃不及,緊閉著眼驚呼了一聲。
就在這時,夏焱衝了過來,像一股旋風似的摟著冬淼朝一邊躲閃。汽車從兩人身旁擦肩而過,有驚無險。司機停下車,從車窗裡伸出腦袋,朝著兩人大聲罵道:“大晚上的在街上打情罵俏,不要命了嗎?”罵完後,司機便開車揚長而去。
雖然被夏焱救下,但冬淼仍在氣頭上,並不領情。她掙脫了夏焱摟著她的手臂,轉身又跑了出去。
剛剛跑了兩三步,夏焱又追了上來。他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使她轉過身子來。他的臉色緊張而蒼白,眼睛裡冒著火,迫切而急促的說:“冬淼,你聽我解釋!”
“不!”她倔強的喊,想擺脫他的糾纏。
“冬淼,你一定要聽我說!”
他的手抓緊了她的胳膊,
由於她掙扎,他就用全力來製服她。街上行人雖然不多,但已有不少人在注意他們了。 她一面掙扎,一面壓住聲音說:
“你放開我,這是在大街上!”
“我不管!”他邊說邊把她抱得更緊了,“你必須聽我說!”
她屈服了,站著不動。於是,他也放開了她,深情的凝視著她的眼睛,說:“冬淼,你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我清楚看見你們倆抱在了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樣子的。當時是她突然撲在了我懷裡,還說很喜歡我,要做我的女朋友。”
“哼,大情聖,這不挺好嗎?你答應她就是了。”
“我當然沒有答應她。我對她說,我不能接受她的愛,因為我愛的是另一個人。”
冬淼看著他,想看出他的話中有幾分真實,幾分虛假。但是,這是張太真摯的臉,真摯得不容你懷疑。那對眼睛那麽懇切深沉,帶著股淡淡的悲傷和祈求的味道。她心裡被折服了,可嘴上還是不解氣的說:“於是,你就擁抱她以給她安慰嗎?”
“我沒有擁抱她!我只是想勸解她,但她抓住了我,哭了,我隻好扶住她,就像哥哥安撫妹妹一樣。”
“她可不是你的妹妹,”她冷冷的說:“而且安撫更是一件危險的東西,尤其在男女之間。”
“可是,我對她絕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情!”
“假如沒有我呢,你會愛上她嗎?”
他沉思了一會兒,困惑的搖搖頭:“我不知道。”
“這證明她對你仍然有吸引力, ”她生氣的說,“她會利用你的同情心和憐憫心來捉住你,於是,今晚的情況還會重演!”
“冬淼!”他捉住她的手腕,盯著她的眼睛說,“從今往後,我發誓除了你之外,我再也不會看別的女孩子一眼。冬淼,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顯然已經急了,而他那迫切的語調也使她心軟。她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然後她抬起頭來,他們的眼光碰到了一起,他眼裡的求恕和柔情系緊了她。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裡。他立即握緊了她,握得她發痛。兩人的手膠住了。
他們相互對望了片刻,就彼此依偎著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一棵棵樹木移到他們身後,一盞盞街燈把他們的影子從前面挪到後面,又從後面挪到前面。他們越貼越緊,一股暖流不斷地在兩人的手心裡來回傳遞著。
天空高遠,星光微弱,白楊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城市像拔火罐似的把星光吸盡了。夜在上空,燈光在下。兩人默默無言,言語已不能再表達他們的思想。然而,兩人不需要互相注視,也能感覺到對方在想什麽。
走到了路的盡頭,他們同時站住。
他說:“折回去?”
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他們又折了回去,繼續緩緩的走著,街上的行人已寥寥無幾。
在一棵相思樹下,他停住了。
“我要吻你!”他說,又加了一句,“閉上你的眼睛!”
她看出來了,他是下定決心的。夏焱的欲望燃燒著冬淼的心。
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