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兵戈之下,我自談笑風生。
倒不是我膽子大,只是新來這鬼地方,各種都新鮮。就好比這綠森森的兵戈,還有一路縹緲的虛幻靈體,路邊慘白色的路燈,兩側漆墨色的岩石牆,以及頭頂那一長條如黑幕般的天空中繡著的那一輪紋絲不動的紫月,在那滴溜溜地陰晴圓缺、流轉不停。
這陰間,或許真得挺好玩的,就如繃帶男說得那般,死後的世界也不錯。
時間一點點過去,約莫著一刻鍾時間吧,黑幕上的紫月已經圓缺了一遍,形勢終於有了些變化,是初玄殿方向遊來一條黑龍。
這黑龍身軀體型巨大,卻有些粗壯短小,霸氣龍頭後頭跟著的是肥肥胖胖的魚身,腹下也只有兩隻前爪,十分不協調。
這就好似鯉魚跳龍門卻沒進化完全,蛻不了魚身得不到巨龍那修長的身體,隻唯獨得了一個龍頭霸氣猙獰,帶著滿滿的威武。
黑龍的速度飛快,魚尾巴雖短小但精悍,不過幾個搖擺,便是遊到了我面前。
我抬頭一看,只見黑龍之上,端坐著一個白面長須、冕冠龍袍的冷峻男子,雙眼精光閃爍,好似能把我看穿似得。
“他就是秦廣王,冥府鐵面無私的存在,我勸你啊,無論他說什麽,你也別跟他走。”李鴻語湊到我耳邊低聲說道,看得出來他也很怕這秦廣王,都不敢當面直說壞話。
“你就是剛來冥府的九等殘靈?”我這頭還沒回話給李鴻語,那頭秦廣王就是急急發問了。想來李鴻語附耳說話被看在眼裡,秦廣王不打算讓這個多嘴的繃帶怪人壞事,便是放下架子主動開場。
“你是誰?”我腦子骨溜溜轉了起來,憑著還殘存的記憶用上了【明知故問】。
“本王是初玄殿殿主,十殿閻羅之一殿秦廣王!”秦廣王按下黑龍的角,催動黑龍緩緩降落在我面前,一個縱身跳下,一捋長須,俯瞰著我說道。
“好高啊!”我自問也不矮了,方才小黑屋裡的信息登記表還標了我基本信息【姓名:—,性別:男,身高175cm,靈魂重量5g(正常靈魂重量在21g左右,殘靈略有損失)】也算正常身高了,可眼前這俯瞰我的秦廣王足足高我一整個身,快接近3m了,對比之下我成半身矮人了。
“嗯……”秦廣王眉頭一皺,深吸了口氣,再呼出,他那奇高無比的身體如同氣球般縮了下來,不出一會便和我一般高了。
“這般可好?”秦廣王和我對視了眼,問道。
“受寵若驚!秦廣王大人,我就是個小殘靈,您這麽對待,消受不起啊。”我畢恭畢敬地說道,秦廣王什麽人物,雖然我忘了好多事情,但十殿閻羅之一的秦廣王怎麽說都是冥界十大巨頭,現在對我這般有禮,必有所求,所求必定不小。
“本王向來公正無私,不喜世俗那套路手段。”秦廣王揮揮衣袖,直接解開了李鴻語纏在我身上的繃帶,說道,“你是九等殘靈,天賦異稟,和你一般的在冥紀元年以來五千年間,僅出現過三個,你是第四位。先前三位,第一位因緣際會之下創下了日下冥界四大勢力的殘靈所,獨霸冥城西邊的殘陽港,庇護整個冥界的殘靈;第二位是現下的十殿閻羅之二玄殿殿主楚江王,執掌所有靈魂對陽間物資的所求所需。第三位則在冥城南邊的七幽落中建起了往來陰陽兩界的彩虹橋,溝通陰陽兩界。”
“殘靈這麽厲害!?”對於幾個先輩,我是佩服不已,可心裡還是想不明白,
殘靈有什麽好的,都殘疾了還能比正常靈魂厲害? “殘靈的價值非同尋常,尤其是你這樣的九等殘靈,價值更是倍增。”
“世間人多有執念,這執念的多寡直接關系到靈魂的強弱完整,執念越弱,死後三魂的維系就越弱,越容易散落成殘靈。這是前提,而後死亡之時三魂離體接受衝擊,死狀越是淒慘,死亡衝擊就越是強大,三魂之中幽精遺落更多,靈火也越飄忽暗淡,靈胎也更殘缺。執念與死亡衝擊這兩相作用之下,便是殘靈的由來。”
我似懂非懂,反問道:“那也就是死得越慘,而執念又較少之人,不就是高殘靈等級了?這似乎不難吧?”
秦廣王見我這般說,搖了搖頭,歎道:“不,難,難於上青天!執念較少之人,大都是壽終正寢的老人,身體脆弱,他們的死亡衝擊一般不會太大,基本成不了高等級殘靈。並且老年人人老魂喪,三魂頂多也就圖個輪回轉生罷了,無大用了。”
“優異的殘靈必須是青壯之人喪於非命,然而慘死之人往往怨念叢生,執念頗重,兩相之下,殘靈也多是六七等之類,鮮少有八等、九等殘靈出現。”秦廣王徐徐說道,他這模樣一看就不是生意人,一板一眼間把我的價值統統說出來,也不知道該說是正直過頭還是傻,“像你這般,英年早逝,且死亡衝擊之大使靈胎殘破、靈火闌珊,卻又沒有執念束縛,放任承載所有人世情欲記憶的幽精流逝,方才成就一個萬中無一的九等殘靈。物以稀為貴,你的價值之高,無法估量。”
“你這般告訴我,不怕我自抬身價?你應該是想我選擇你吧?”雖然還是不清楚殘靈的價值何在,但我也算明白自己這搶手貨到底珍貴在哪了,只是這秦廣王未免太實誠了吧。
“本王向來如此,以誠待人,以理服人,善惡有報,剛正不阿!好了,你可願隨本王而去?”秦廣王還真不是個談判的料,那份剛正或許在審判生前善惡還好用,可我現在聽著總覺欠點人情味,反正沒跟隨他的欲望了。
可又不好拒絕啊,秦廣王那麽大身份擺在那,我一個小殘靈哪敢直接拒絕啊?
於是,我裝作認真考慮的模樣,垂下頭卻是給李鴻語做著小動作,想著他幫忙。結果這繃帶男理都沒理我,在一旁卷著繃帶作繞指柔,還翻著白眼吹口哨,一副看戲的模樣,連同他那隻臭老鼠都一樣一樣的,在肩頭吱吱亂叫。
這擺明是在伺機報復!
不就是之前沒答應簽他那張破紙嗎,一個大老爺們,至於這麽小氣嗎?
就在我於秦廣王威之下手足無措時,天降一聲嬌喝,一道玲瓏身影卷著曼妙長裙從高牆上躍下,徑直插進我和秦廣王之間,一股淡藍色的光圈乍現,將秦廣王都推開了三個身位有余。
空間頓時敞亮了,足夠我抬起頭來了。來人是個風姿綽約、身材姣好的女子,一襲白衣長發,飄飄頗有些仙氣,雖然只看著背影,也已頗為動人。
可誰曾想這女子開口便是剽悍了,指著秦廣王的鼻子笑罵道:“秦廣王,人家英雄少年,不想跟著你這老古板,你老不死的心裡沒點比數嗎?”
呃,這脾氣有些爆啊,我默默擦了下汗,卻發現李鴻語這老油條竟然在緩緩往後退,好像想溜跑。我立馬一腳踩住他一根落在地上的繃帶,無視其殺人般的眼神,就是不放他走。
而這頭,剛冒出來的女子正好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也不用頭疼怎麽答覆秦廣王了,就是不知道這貌美又剽悍、敢直接衝突秦廣王的有著怎麽個名字。
“孟薑女,你現在是純粹對我的私人恩怨,還是代表著你背後的那個人?”秦廣王冷哼一聲,對著那女人說道,
“都有,反正不能讓你好過。”半道殺出來的美女程咬金孟薑女身上氣勢一震,一陣風席卷而出,竟是逼著衛兵紛紛後退,連帶著我都跌坐在地上。
“孟薑女,這名字有點熟悉啊,感覺聽過。”我呆坐在地上,記憶有些混亂,感覺這個名字好似成語一般存在於我僅存的記憶裡,她應該是個有悠久歷史和故事的人,和成語一樣流傳於後世。
“你是第一層地獄沒待夠是吧,我今天就秉承善惡律法帶你回去領罪!墨魚……”秦廣王神色一正,指派他那頭魚身龍頭的黑龍坐騎上前直撲孟薑女。那黑龍身軀雖短,可也有大象般大小,氣勢凌人,龍口吞吐間更有紫雷雲動,嚇得我蹭蹭往後和繃帶男抱在了一起。
“你這傻魚還是這麽蠢。”孟薑女白衣風動,對著那強襲而來的黑龍毫無動作,只是眼角隱約間浮現一滴淚打臉頰滑下,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傷心事。
“孟薑女流淚了,快閃開!”只是一滴眼淚,卻嚇壞了所有黑甲衛兵,連那黑龍都龍筋抽搐,一扭身就開足馬力跑。
“這時候才想跑,來不及了!”孟薑女哀聲悲慟, “秦廣王,當年你判我的丈夫不忠不孝,讓他受盡地獄煎熬而煙消雲散。我孟薑女要不了你的命,也要惡心死你,這個九等殘靈你休想得到!崩塌吧,無盡長城!”
淚水掛落美人面,滴溜溜地落下,化作迷霧,化作塵土,再化作漫天的土石方磚,轉瞬間如天塌地陷,覆滅了秦廣王那一支隊伍。
“哇,姐姐你好厲害啊!”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想到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這麽猛,直接乾翻了十殿閻羅的秦廣王。
“別鬧,快跟姐姐走吧!姐姐這哭長城的本事擋不住秦老賊的。”孟薑女轉身間已是擦去了臉上的淚痕,朝著我微微笑道,這哭笑轉變之間真是順溜!
說完,孟薑女也不管我如何作答,白衣長袖間送出一道錦緞又把我裹成了粽子,飄身而起就帶著我往十字關卡而去。
我心裡那個鬱悶啊,感情這世道就流行捆粽子嗎?繃帶男捆我也就算了,這半道殺出來的姐姐竟然也喜歡這道道。不過這錦緞略香,比李鴻語那臭烘烘的繃帶好聞多了,於是陶醉之下我一點都沒掙扎。
可就在我飄飄然跟著孟薑女快進入關卡之時,李鴻語那臭烘烘的繃帶突然纏上脖子,還惡心地搭在我口鼻上,臭氣直衝腦門,差點沒熏死我。
“喂喂,孟薑女,這是殘靈所的人,你們七幽落這麽搶人像話嗎?”李鴻語不知道哪根筋抽瘋了,一反先前那般懶散怯弱樣,拽著繃帶死不放手,放聲怒罵道,“這是我的契約對象,你半道殺出來就想搶走,問過我李鴻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