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王好強勢！

　　禮物不夠自己取，這算得隴望蜀嗎?

　　對面算是送貨上門哈，還排著隊讓夕王挑三揀四，找了貴的兩樣?

　　天上，水墨江河依舊在翻滾，有龍鱗鳳羽零散掉落，如下冰雹一樣呼呼而下，砸在地上挖一個個蘿卜坑，這重量質感和洪王的鱗片完全不一樣。

　　“冥界除了靈體外，也有屍骸，用作傀儡助力。和陽間的傀儡木偶相比，利用屍骸製作的傀儡可以更好的利用屍骸生前的力量，輔佐一些冥術道法，威力更甚。另外，這些靈獸屍骸對靈體也是大補。”漫老哥有點饞，感覺都流口水了，如果有口水的話，“可惜哈，這些屍骸都是實體肉質，沒法吃，不然真相品嘗一下傳說中的龍肝鳳膽。這種絕種萬年的食材，也不知道什麽味。”

　　吃貨已經徹底進入狀態了，都撿起一片龍鱗舔了兩口。可惜屍骸不同於一般冥界食物，入口化不了氣，自然吃不進靈體的肚子。

　　天上江河依舊就蹂躪龍鳳屍骸，像搓丸子一樣，眼見得鱗片羽毛天花亂墜，而體積卻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了兩個晶瑩丹丸，被夕王收進了袖口。

　　一次靈火跳動，兩次，三次，十次，三十次……我在數著自己靈火的躍動，那好比脈搏一樣的跳動是最好的計時器。

　　原以為威武而來的平等王會借機發難，可許久也不見其動作，高大的身影如同廟宇中的泥像，只是靜靜地看著夕王。那張赤面之上看不出情緒，靜默的姿態預測不到即將到來的事態。

　　這讓我很煩躁。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從哨所開始就一直這樣，所有人都似乎彼此對立，卻所有人都很克制。

　　暴風雨前的寧靜，能讓螞蟻瘋狂，讓飛鳥畏懼，讓走獸心煩，更讓我恐慌。

　　因為這一切似乎都是因為我而起！

　　各方面都在告訴我，我是一個導火索，是引發這場風暴的炸彈，是終結這份克制的誘因。我討厭這種感覺，我隻想簡簡單單的活著，就算現在已經成為靈魂，已經從人間死亡，我也隻想簡簡單單地活著。

　　或許是害怕吧，自是渺小的人，被上天安上了九等殘靈的名分，受人尊敬，受人覬覦，受人重視。炙手可熱的燙手山芋，應該是對我現在最恰當的描述。

　　方才夕王的那一手得寸進尺，本讓我心潮澎湃，以為火氣被逼出來了，以為矛盾會在赤面獠牙、性子暴躁的平等王手中提前爆炸。

　　然而，以為僅僅只是以為。

　　退了，平等王退了，一言不發地退了！

　　來勢洶洶如黑雲壓城，去時悄悄如風箏入雲。

　　驚魂號不再吹響，白幡不再搖曳，龍鳳巨獸不再，地獄火的寒意收斂，他已消失在了海霧之中，消失在了引魂燈下的大道之上，只剩下遠方的冥月山，在紫月之下披著淡淡的血色紅暈。

　　夕王也收了山水，卷著袖袍施施然而落回原地。他臉上無笑，沒有一絲絲的喜悅，眼中透著疲憊，頭冠有些低沉，好似心力交瘁一般。

　　“夕王，轉輪王那邊……”漫老哥語氣有些急切。

　　“勿急，轉輪王應該還壓得住。”夕王擺擺手，打斷漫老哥的話，卻是袖口掃來，兩粒藥丸送入了假身口腹，一紅木禮盒落在我身前，“今日平白來的好藥材，畢竟新近覺醒，靈火不穩，又被地獄火侵蝕，這幾根陰參一會吃了補補根基。”

　　“多謝！”我沒有客氣，掀開盒子便是將三根墨色草根掏了出來，一股腦塞進了嘴巴裡，

氣息入腹，靈火都溫和了許多，唯獨心中有股怨氣，卻不是什麽人參仙草能搞定的。　　夕王見我狼吞虎咽，似乎摸到了什麽，卻不點明，轉而向鬼老稽首:“鬼老，今天也麻煩了。”

　　“日常事務罷了，這平等王也就是性子衝，倒也不是什麽蠢貨，略略點一下就通了。”鬼老身子略略挺了挺，“另外，這小子你們祖派應該也交代得差不多了吧，可是能輪到老頭子來聊聊了?”

　　“鬼老能親自訓教，是他的福氣。不過時間也不早了，鬼老也得照顧著他休息時間，畢竟殘靈羸弱，響燈熄滅時期還需謹慎。”夕王垂垂手，便帶著漫慢老哥回殘靈所去了，“鬼老，近來想必不會太平，還得勞煩您在其中多加周旋。”

　　“應該的，老頭子這一脈不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嗎?”鬼老輕咳了兩聲，當作是笑了。

　　而漫慢老哥此刻已將胖子掌櫃從幻境中拎了出來。他一臉的迷糊樣，是完全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只是見到鬼老這黑布執事，胖子掌櫃有些敬畏，畏畏縮縮地模樣讓李鴻語不得不帶著他先走一步，獨留下鬼老和我漫步於人鬼橋的天魂街上。

　　一步步，在空蕩的街道上，我輕飄飄地踩著地，沒有找到落足的實在感。這一日，時間不長，不過是赤星轉了半圈，我卻從生到死，從茫然無知變漩渦中心，從哨所下角落裡磕著瓜子看戲的小人物莫名其妙成了四方城諸多王上爭搶的香餑餑。

　　一手假身偷梁換柱，似乎暫時將我脫離了這個漩渦，我需要在這個空檔中做些什麽呢?難道不可以逃脫這些嗎?

　　“小子，你知道那暴躁的平等王，怎麽就退了嗎?明明吃了這麽大的虧，卻咽下了，這叫什麽來著……”鬼老突然說話了，在五橋的橋面上，駐足倚欄，看著底下的潮水洶湧。

　　“打落牙齒和血吞！”我補上道，“或許他只是表面上看著暴躁，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那人心底其實是個城府極深的陰謀家。”

　　“對，你這句話倒真說到點上了。凡事不可從一面看，平等王是個急脾氣沒錯，只是因為這人嫉惡如仇，行事以律法為準，十八層地獄刑罰從不容情。這點上轉輪王要好上不少，主管輪回的總是能見到諸般因果，心中不免會滋生悲天憫人的念頭。可實際上，這些都是人心之毒，急躁也好，嚴苛也罷，仁慈悲憫也一樣，都只是人心之毒。”

　　“沒有到過陽世輪回的十玄殿閻羅，在接觸了無數輪魂陰靈之後，也感染上了人心之毒，這是他們所不能預料到的，預料到了也無法避免的，無法隔斷無法遮掩！”

　　“他們有了欲念，縱使沒有輪回肉身的記憶，這些冥界的本土黑神鬼神，也和我們這些輪回之靈一樣有了欲念。”鬼老說到興致上，靈火跳動，連帶著面目都閃爍起來了，咳嗽更是急促了三分。

　　我趕忙上前扶助， 下意識地拍了拍鬼老的後背。

　　“沒用的，已經沒有肉身了，咳嗽也不過是陰氣運行失了差，不是拍背能解決的。”鬼老哈哈一笑，拍拍我的手臂，卻是順道扣下了，於是我很榮幸地成為了第二根拐杖。

　　“四方城，就是一個監獄，一個隔斷所有感染人心之毒卻不能通過輪回消解的靈魂的監獄。這點對你來說可能太早了，等哪一天你有幸去北方冥月山腹之中走一遭，你才能明白這陰間的真相。”鬼老杵著我繼續向前走，“而今，你只需要知道，四方城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帶著情欲，他們和人沒什麽兩樣，都有著自身的利益考究，都有自身取舍，都怕自身得失。”

　　“而縱橫捭闔之術，便是在於此‘心’。縱橫者，需修己身心以獨世外，揣摩人心以定利弊，察顏觀色，伶牙利齒，巧言善辯，循循善誘，如此方能周旋於多方之間，合縱連橫，捭分闔合，最終玩弄局勢於手掌之間。”

　　“這便是老頭子所在和派的意義！和派不是所謂求和，那只是表象，更多的是周旋，努力地維系四方城裡的平和，不讓矛盾爆發，不讓衝突激變，卻又能將各方誘導規整，只等時機一到，點下導火索，引爆這一切！”

　　“導火索就是我嗎?”我心下一冷，有些抗拒，“如果我不配合呢?”

　　“縱橫家從不擔心有人不配合！你看那平等王，氣勢洶洶而來，卻還不是因為老頭子一句話就退了。”鬼老笑道。

　　“你，說了什麽?”我驚訝道，鬼老好想沒說過話吧，難道也是傳音術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