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悄悄地街道上,我扶著鬼老踏著月色,走過一座有一座橋。
橋底的潮水在亦步亦趨地追趕,河道水線一直跟在後腳跟上,讓嘩嘩的浪花聲一直吵擾著耳朵。
響燈已經滅了,整條街道唯有紫月照亮。這才是冥界該有的樣子,靜謐詭異,陰森血色,加上自己這樣的鬼魂,合乎人世間的傳說。
人心之毒,我一直在想著這個詞。
鬼老說每一個帶有人情欲念的靈體都有著人心之毒,漫老哥有貪食和散漫之毒,譚同有平等和維新之毒,平等王的統禦之毒,夕王的守護之毒,轉輪王的悲憫之毒……
也還有很多新生的殘靈,諸如我,有厭世之毒。
厭世之毒,是大半殘靈都有的情緒,是臨死之際厭棄生命、擁抱死亡的詭異心態,是殘靈薄弱執念這一形成前提的必然結果。就如我現在這般,隻想簡簡單單混日子或早點湮滅,不想置身於複雜的環境之中。
“可這不是我本身對於自己內心意願做出的選擇嗎?”我終於忍不住了,在二橋之上,停住了鬼老。
“沒錯,還真就是選擇。”鬼老似乎很滿意我的問題,“就是因為能選擇,會選擇,才有差異,也就會有人心,也就能被縱橫術玩弄。一句‘時機未到,須效當年楚江王舊事’便可讓意欲動手的平等王偃旗息鼓。”
“這不是很正常的嗎?就算是我丟了很多記憶,我也沒覺得這麽行事抉擇有什麽問題。”我想不通了,這些自然而然的做法怎麽就成了毒了,成了有害的思維了?
“打個比方,從吃素和吃葷來說吧,大部分動物是沒法選擇的,有只能吃腐肉的,有隻吃樹葉的,食物鏈范圍使固定的,有各種因素在規劃它們的食譜。但人不是,人可以選擇,可以一直吃自己喜歡吃的東西,隨時隨地更換食譜,只要花銷跟得上。人心,是可以自行選擇的,是自由的,是有自身欲念需求的。”
“這種人心,對於陽間靈長而言,是最正常不過的東西,是七竅玲瓏的變現,是陽靈最高等的進化,是人最閃光、最值得誇耀的地方。可對於一個完全不同於陽界的陰界而言,對於迥異於人的陰靈來說,這種選擇是致命的。”
“陰靈該是什麽樣?行屍走肉,毫無情感,不能思考,比野獸還差嗎?”我完全無法理解,真得陰靈只是木偶機器嗎。
“是的,像螞蟻群,為了整個族群的延續,精準而高效的運轉,就在那冥月山的山腹之中,那裡才是真正的冥界。而四方城,只是殘靈的居所,在殘靈所建立之前更是殘靈的墳墓。”鬼老指向紫月下的山峰,“等你去過那裡,會更有體會。而今,你只能在圖書館的檔案書籍裡看了。”
“在四樓了解過一點。”眼下的我只能是偷偷藏起來,可不敢亂跑,“只是人心好像也不壞哈,至少這幾條街上,漫老哥,夕王,轉輪王,不都挺好的嗎?”
“好壞總是相對的,沒什麽絕對。比如轉輪王的悲憫,對於其所在職責毫無用處,他劃分六道,送靈往生,前世因果對後世人生,該不該有關系,一千多年了,轉輪王已經迷失在這個問題之中了,僅僅只是因為他心有悲憫。”鬼老不置可否道。
“善有善報,不應該嗎?”我問道。
“小子,你看腳下,這潮水送來泥沙,誰規定哪一塊泥沙先被送上來,哪一塊泥沙後上來,哪一塊泥沙永不上來?”鬼谷子反問道。
“應該是,越靠近岸邊的先被送上來吧,
遠一點的後上來,在深淵裡的上不來吧。”我摸不著關鍵,只是對接道。 “沒錯,這就是大海的規則。那海浪會不會因為某一塊石頭特別好看,或特別珍貴,而將其從深淵裡揚起來,將它代替泥沙衝上海岸,省得其寶器蒙塵?”鬼老一步步迫近。
“不會,海水又不會分好不好看。”我打了個哈哈。
“但人會,出海打撈的殘靈也會,遇上好的物事會花盡心思將其從海底撈出來。”鬼老直擊核心關鍵所在,“這就是人心的規則,有意識的規則。”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余!”我靈光乍現,明白鬼老想說的是什麽了。
“沒錯,規則不一樣,做法不一樣,無關好壞,立場而已。”鬼老很滿意地看了我一眼,繼續道,“陰靈輪回,所圖是帶回陽間一世積累的幽精。而活得越有效率、活得越刺激、活得越豐滿,幽精就越充裕。從這個角度來說,陽靈不能夭折,早夭則無收;不能長壽,長壽則遲收,還因老邁則生活至簡而效率低下;不可害命,降低了他人成果;不可無欲,不可無情,不可短見,不可厭世……”
“從這個角度來看,動物世界是完美的,豐富的食物鏈幫助淘汰增進效率,野獸本能無需壓抑,生活豐富,不肆意殺戮,不會自尋短見,也無厭世自棄。”
“而人類在這些方面都不如動物,唯一優越的便是人心的複雜,大大提高了幽精的產量。”鬼老在此處頓了一下,我心下也跳了,開始明白鬼老想說什麽了。
“可什麽樣的人幽精產量高呢?什麽樣的社會整體幽精產量高呢?你要不要試著換這個角度去看看人間百態,拋開人心世俗的善惡公道,純粹從陰間的角度去試試。”鬼老放出最後的話。
腳下河道,海浪依舊濤濤,騷擾著我的思緒。
“生活富足的人是不是幽精產量高?”我試著說道。
“不一定,貧苦之人受苦受難,精神經歷可能也不低,悲傷與痛苦能帶來更高的幽精量,至少比一些安逸生活的高得多。”鬼老壓了一下。
“那戰亂人,屍橫遍野,總不適合吧?”我繼續舉例。
“也不一定,死亡招致仇恨,國與國的恨意,民族與民族的恨意,那股恨意甚至可以根植千年,也是相當的不錯。”鬼老呵呵一笑,繼續反壓,“換個簡單點的,考慮一下是善人幽精多,還是惡人幽精多?”
“善人多吧,他們內心豐滿,幽精應該充足。”我試探地說道。
“實際上,大多是惡人幽精更多。畢竟惡人的情欲更甚,活得一般還都久,度過壯年的概率高達九成以上。某種意義上,惡是生存最佳手段。”鬼老擺擺手。
“那輪回投胎之時,為什麽不將所有靈都設置成惡?”我不解道。
“倒還真是可以設置,也試過,但結果表明一山不容二虎!最合理的模型是鯰魚效應,一惡與百善共存,互相刺激,幽精效率最高!”鬼老呵呵一笑,還補了一句,“這是十玄殿的都市王做的數據統計和試驗,最終得出的科學結論。”
“這……還真善於學習,真科學!”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這就是陰間的本質,是陰間最合理的思維。而像現在這般,派系、爭鬥、得失、利益,還會自相殘殺,或自暴自棄,都是殘靈背在靈胎之中的幽精所帶來的人心之毒,是陰間所不容的東西。”鬼老虛空畫下一個正方形,淡淡道,“這四方城,沒有普通陰靈,就只是我們這些患了人心之毒卻又無**回的殘靈的居所, 是殘靈所祖上悲憫殘靈之淒涼而設下的苟安之地。”
“在這裡,人心,是一把利器,一把冥界厭棄卻又不舍的利器。學會用好這把利器為陰界創造符合陰界規則的利益,就是四王和冥月山陰界諸神建立四方城的用意。”鬼老歎了口氣,好似很累一般,“雖然在他們眼裡,這或許也就是一場遊戲罷了。”
“夕王,鬼老,還有漫老哥,告訴我這些,你們是想我來接手這場遊戲?”我皺了皺眉道。
“沒錯,老頭子的時間不多了,夕王的時間也差不多了。”鬼老望著平靜下來的河道,那裡有倒映的紫月,隨著微波蕩漾。
“靈的壽命不是無窮的嗎?”我驚訝不已,陰靈永生不是特有的嗎?
“潮起潮落也有海枯之時,何況一具陰靈?陽壽百年算長久,陰壽三千為一記,倒不是不能繼續殘存,只是靈胎幽精滿溢,必須過輪回以清倉重塑,到時也就相當於死了。”鬼老無所謂道,或是活久了,有些厭了。
“我可以拒絕嗎?我能嗎?”我傻了,不知不覺又問了一遍這個蠢問題,之前鬼老還說過,縱橫家從不擔心被拒絕。
“可以,如果你拒絕,我們還會找下一個人。但不是現在,等到了時間,你要還拒絕,老頭子會幫你。”鬼老拍了拍我的肩膀,格外地慈祥。
話落,鬼老再度杵著我這跟拐杖,走下橋,走向人鬼橋頭的小店鋪。
那裡,胖子掌櫃和李鴻語早已等得煩躁了。
赤星四瑩,冥界的天快黑了,或者應該說天快亮了,該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