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萬物通】時,已過了十二瑩,店裡的生意漸漸多了起來,一個個都是衣著襤褸的挖泥工,運著的貨大都是烘乾裝袋的海泥,偶爾也能見到冥骨了,量不大,估計也就是順道送過來的,但也令胖子掌櫃甚為欣喜了。
這是個好的開始,在門口優惠廣告的大旗被摘下後,依舊客似雲來,【萬物通】自此算是徹底盤活了。雖然,這期間主要還得靠蔣書那頭的照顧吧。
可福兮禍所依,生意好了,胖子掌櫃可就忙壞了,一個人是又當爹又當媽,大堂這頭接貨上稱記好重,又得挪到櫃台後記帳入冊,還得算帳開單,忙得都瘦了!
“李鴻語,你來了!別來櫃台了,掌櫃我還勉強能應付,你趕緊出去,掛招工告示,去人鬼橋頭拉店員去。”胖子掌櫃摸了一把額頭淡青色的霧氣,喝止了原本想上前幫忙的我。
“你搞得定?”
“都折騰一瑩時間了,再撐個一瑩不成問題,多個你也不頂事!”胖子掌櫃逞強之際,是又搞定了一擔海泥的交接,“趕緊去,都快一瑩了,再遲橋頭就空了,掌櫃我可不想明天還這麽手忙腳亂!”
我感覺被貼上了什麽不好的標簽,也不糾結,拿起門口旁的招工廣告旗,就走到大街上立著了。
吆喝我是不會吆喝的,嘴巴張了幾次最終是沒喊出口,倒不是因為丟臉,更丟臉的事當初在一橋頭頂著蔣書都乾過。
眼下只是因為人鬼橋頭的哨卡還在,其上的執事纏著繃帶,但看那挺得筆直的背脊也就看得出來,應該是譚大辮子那夥的。
殘靈所的三派執事之間,區別其實挺明顯的,雖然都是纏著繃帶。
祖派的執事大都在白夜出沒,此時正值黑晝,是見不到他們的。
鬼老那一脈和派的執事就更有特點了,出了鬼老的黑布不顯髒之外,其他的都髒的一塌糊塗,尤其是李鴻語那個懶貨,一年才換一次繃帶,簡直懶到靈火裡了!
而剩下的戰派則出奇得紀律嚴明,跟上面兩個是完全不一樣,身上的繃帶乾淨整潔,白得像雪,黑得如鐵,做事舉手間是嚴謹至極,背挺得更是直直的,連交接牌子都是雙手奉上,簡直是殘陽港的公仆。
“當初接我的,估計是李鴻語那頭的!”我瞄了眼自己胸口的【4444】,不禁翻了個白眼,想來也只有惡趣味的和派才會這般小心眼,和李鴻語一樣一樣的!
人鬼橋頭是不能去了,可也不能離自家店門太遠,總不能給別家店打招牌吧。
思慮再三,我終於是選了個地方,離自家店門三米遠的路中央,離橋頭不到十米,任何一個殘靈過來都能掰扯上一句。而眼下那橋上還站著一長隊,運氣再差也總能撈上一兩個苦力吧!
思慮間,一個殘靈打哨卡處領了號牌,是躊躇地走進了天魂街,陌生的環境讓他疑慮重重,步伐走得很慢,雙眼東張西望的,好奇又茫然。
這是個好目標,心性內向,看似謹慎卻自信不足,應該容易得手,好忽悠。
清清嗓子,我果斷扛著招工大旗迎了上去,把大旗往他身前一插,呵呵笑道:“新來的兄弟,要找工作嗎?”
“不找,不找!”那殘靈如同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直接跳腳閃到了一遍,謹慎地看著我,腳下繞道而走,像逃命似得。
“喂喂,我這有好工作哈,收入很高的,包吃包住還!”我急忙去挽救,可那個兄弟跑得比兔子還快,根本叫不住。
我有那麽可怕?不應該了,我的語氣應該挺和善的哈,怎麽……額,我的面具,唉,先摘了吧!好歹現在我也補了幾成靈胎了,沒面具也夠頂一陣了。
一番收拾後,衣服都換上了七幽落藍街的執事服,雖然上頭有著分流場擂台的戰鬥損傷,可也比壽衣精致不少,忽悠效果肯定不差。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外形妥了,也還得想想話術,語出驚人方可奪人,所以……
“陰陽兩界萬物通,人鬼橋頭金不換!這位新來的兄弟,有沒有興趣來鄙人的寶店工作?”
這句話我說的,聽得好耳熟,感覺自己在哪聽過!
被我擋下的新靈明顯和先前那位不一樣,他很淡定地瞄了一眼我腦門上的招工大旗,細問道:“月薪多少?工作內容是?工作時間……”
“月薪一百,不能高了,已經是殘陽港最高的工資了,有規定的,店員工資最高也就100,有的店還隻給90呢!”忽悠,我接著忽悠,當初胖子掌櫃就是這麽把我忽悠到手的,“工作內容簡單,也就幫著稱稱貨重,算算價錢,送送貨!對了,你會算術吧,兩位數乘兩位數那種?”
“哦,工作如此簡單?會算術竟然是一種優勢?”那家夥嘴裡嘟囔了幾句,便是衝我點了點頭,取旁路而去。
鍥而不舍,屢敗當屢戰,一個兩個不算事,橋上還有一長串,不急,不能急!
我咬著牙,盯上了下一個目標……再下一個目標……下一個……下一個……
一連攔了十幾個,甚至都帶著一個殘靈到【萬物通】的店裡參觀了,客似雲來的場面足夠彰顯店面的底子,可即便這樣,那殘靈還是在猶豫片刻後離去了。
搞不懂問題在哪,我只能是繼續在街頭站著蹲守。而心裡總算是體會到當初胖子掌櫃逮著我時的激動心情了,能撈上我,真是他的福氣哈!
“喲,李鴻語,招工呢!”正當我站回到街頭時,一個不著調的聲音調侃上了我,不用扭頭去看我也知道是誰。
“滾遠點,你的繃帶臭死了!”我沒好氣地衝來者揮了揮大旗,驅趕煩人的蒼蠅。
來者自然是那個渾身臭氣熏天的繃帶怪男,被我盜用名字的白布執事李鴻語,卻見他不煩不鬧,只是笑道:“嘿嘿,沒招到店員吧,是你方法不對,你求求我,說不定兄弟我心一軟,就教你一手。”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沒搭理他,因為又有一個殘靈打橋頭哨卡出來了,我趕忙迎了上去,一番糾纏之後,不出所料地又被走脫了。
“沒用的,殘陽港的三條街,看似簡單,實際上深諳人性博弈之道,對這些剛死還沒擺脫人性的殘靈而言,拿捏得不要太穩。”李鴻語在一旁抱手而立,看起了熱鬧,還評頭論足。
“有什麽蹊蹺?”
“一環的工薪一般是100,二環的工薪會高一點,約莫在110到120,一次類推,六環街的工薪能到160到180。這遞增的工薪是殘靈所所規定的,局部可微調,但大體保持了。”李鴻語解釋道。
“那這樣,我們橋頭堡怎麽招工哈,我們不能提工薪嗎?”我啞然了,這規定簡直是在針對排在前頭的店。
“不能,這遞增的工薪十分貼合貨比三家的人性,只要他們抱著這個心思,就很難在你這停下腳步。而一旦他們發現二環的工薪比一環的高,就更難在中途停下。他們會不斷地往前,往前,直到湧進六環道,在那迎來最高的工薪。”李鴻語指著方才那個殘靈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帶著歎息,“可憐的家夥,他已經進入了騎虎難下的博弈。”
“那大半殘靈都湧入六環了,那我這怎麽招工哈?”
“總會回來的,畢竟六環就那麽幾個店,能招幾個員工,擇優而取,招不上的自然就會回頭,如海邊浪花一般,打上岸來再又退回去。只是吧,都走到六環了,八成也看不上你這的工薪了,大半都會被挖泥工的一夜暴富吸引,下海求財去了!”李鴻語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透著同情,以及一絲絲的敬佩。
“他們就不會回到一環來?這裡有吃有住的多好……真是的, 也不知道他們腦子裡在想什麽,非要擠到前頭去爭來爭去,現成的工位擺在這,還看不上!”我氣了,氣他們的舍近求遠。
“你以為每一個都像你一樣哈,也只有你這樣的九等殘靈,才會沒有貪念吧。心思繁雜也是一種罪,最終被剩下,只能去河道挖泥。好了,你要真想招工,就著眼於提及競爭激烈,比如‘你前頭已經那麽多殘靈過去了,那裡的工位競爭很大,你不一定能被選上’之類的。估計,你能拉到一兩個不自信的苦力!”李鴻語腹黑滿滿,可說得著實在理,記得幾天前我也是這般想的,才賴上了胖子掌櫃。
“信你一回!”我噘著嘴應下了,卻是轉而問道,“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到兩瑩左右嗎?”
“得,別提了,好不容易遇上個五等殘靈,正打算忽悠回來當業績,結果那鬼族不講究,又給我出賣了,被七幽落橫插一手。心情不好,就這麽翹班了,回去睡覺去,躺平!”李鴻語哼哼唧唧間,竟沒有太多怨氣,只是一股子心累。
“你就是個被橫刀奪愛的命,注定了!”
“哎哎哎,注意用詞哈,不講究。走了,真是的!”李鴻語生氣了,走前留下了一句,“你哈,記得把右手用繃帶包起來,極陰神道的光暈已經有一點了,不好好包起來,靈胎就直接穿孔了。”
他,這是在關心我吧!
“知道了,謝了!”我衝著李鴻語的背影笑了,這個別扭的家夥,難怪這麽倒霉,不會說好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