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孤島，地上的石板吸取了冥海的潮寒，用以交換的，應該就是整個島的溫度。

　　溫度，地板上全是冰冷的陰影，沒有溫度，比冰還冷，讓靈胎下無肉體的我都瑟瑟發抖。

　　地板是光禿禿的，這裡的陰影下沒有陰孢，沒有街頭巷尾爬滿每一處陰暗的孢毯。這裡簡直是安全至極，沒有海水，還是乾燥的，雖然有點冰涼，但總比橋洞底下好多了。可沒有一個流浪漢見縫插針躲到這裡來，一群連潮滅靈銷都不怕的殘靈，卻不敢到這廣場上來過夜。

　　所以這殘靈所前的冰冷廣場，是真得冰冷，這石板能吸取冥海的潮寒，便是比冥海還冰冷，刺骨入魂。

　　我躺不住了，太冷了，太冷了！

　　靈胎的疼痛已然消退了，來得快去得也快，符咒在不斷修複我的創傷，後背和屁股上的疼痛只剩下酥酥麻麻，好似有蟲子在爬。

　　抓抓撓撓間，不自覺已是站了起來，看著身前不遠處的補魂所台階，漫老哥正歪著身子打著無聊的哈欠，嘴裡罵罵咧咧吐槽著劇情。離他不遠處，小六子靈骸的被裹橫在台階上，有抹青霧迷離其上，像極了冥月裡的朦朧。

　　“喲，起來了！沒什麽事的話，就把那礙事的被裹解開，一會在外收靈骸的兄弟就要回來了，別給他們添麻煩。”漫慢的嘴是真欠，頭都沒抬一下，就舌頭生瘡。

　　我還是聽了他的話，趿拉腳步走到被裹旁，解開捆綁的帶子，翻開疊起的被子，小六子此刻已是蒼白如石，完全沒有一絲絲的玉色，已是一座雕像，僵硬的雕像。她的小小靈胎已經固化成了靈骸，屍骨一般的靈骸。而那迷離的青霧，便是從靈骸慘白色的內裡緩緩滲出，縈繞在四周是久久不散。

　　我這算是悼念嗎，注視遺體，目送以別離?紅白喜事之中的白，大場面應是用的素車白馬，浩浩蕩蕩送喪入墓，披麻戴孝是至親，而我算是小六子的什麽呢，可以為她披麻戴孝嗎，還只能是垂首默哀，獻上三柱清香?

　　“冥界，有喪禮嗎?”

　　“啊?”漫慢掏了掏耳朵，翻了個白眼，反問我，“都死過一回了，再搞一次給誰看哈?”

　　“給自己看哈。喪禮喪禮，送別的，不僅僅只是她的屍骸，還有對她的記憶。所以，喪禮，是很有必要的。”我默默地背了一段，謹終追遠，都是儀式，滿滿的儀式。

　　漫慢沒話說了，應該是無言以對了。

　　幾千年了，這個殘陽港都沒有喪禮，沒有血緣關系的牽絆，喪禮祭祀確實是多余的，我也是真傻。我默默衝小六子點了點頭，權當是送別了，簡單點，對她簡單點，對自己也簡單點，就如同我和她的關系，簡簡單單，也就一兩天的同屋同店同工。

　　“整完了吧，好了，大光頭，別躲了，趕緊過來！”漫慢不耐煩的聲音又來了，還喊來了另一個散漫的漢子大光頭。

　　這個腰圓膀粗的漢子在被發現後，從一塊礁石後直接跳了出來，飛躍大半個廣場悄然落在我身前，不偏不倚，就離我兩步遠。落地時，無聲無息，那力道方寸間的控制，竟是出奇的細膩，和他那身形是迥然兩端。

　　“漫哥，叫小弟，啥事?”大光頭憨厚一笑，扛著身後的大麻袋，憨厚滿滿。

　　“收屍！”漫慢朝小六子的靈骸努了一嘴。

　　“漫哥，你之前不是說，不讓叫收屍嗎?”大光頭撓了撓頭，傻傻分不清，“你說要叫收靈骸，顯得尊重點。”

　　咦，

漫老哥是這樣心思細膩的家夥嗎?看不出來哈，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知人知面不知心哈！　　“就你廢話多！乾活去……”漫老哥受不了我的眼神了，衝著大光頭髮起了脾氣，是直接踹了他屁股。

　　“等等！”

　　“又怎麽了，也讓你送行悼念了，還要幹嘛?”漫慢想踹我屁股了，他抬起的右腳已經離我不遠了。

　　“沒啥，漫老哥，冷靜，冷靜！”我小心地避開那隻凶猛的腳，提出自己心裡一個小小的請求，“我就是想，能不能把小六子的靈骸，留給我哈，給我補魂。”

　　“真麻煩，大光頭，進去給他領個號子，然後把這個小家夥的靈骸封存好，不到靈骸耗盡，盡量別用她！”漫慢竟是答應了下來，出奇地好說話哈。

　　大光頭應聲便是抱起了小六子嬌小的靈骸，三步並兩步直接衝進了補魂所。只聽得裡頭稀疏一陣雜響，大光頭便是拿著個號牌出來了，一把塞進我手裡，攤手道:“那一具頂多夠補你三成靈胎的，兄弟你交個600冥幣先。”

　　我聞言便是掏出了胸襟內的冥幣，還好冥幣留足了，賒帳就太尷尬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手裡的號牌是拿穩了，上頭標著618的號，號下是用筆墨著了“三”字，顏料很奇特，是翠綠色的，在這暗淡無光的冥界裡，是連草葉都無法擁有的清脆，即便是七幽落的綠街青街的衣裳都沒有這般驚豔。

　　大光頭拿了冥幣收好，便徑直走到了廣場中央， 仰頭長嘯，是如雄雞報曉，聲破天穹。

　　數十個身影從三街口走來，一個個背著鼓鼓的麻袋，像外出采蜜歸巢的工蜂。他們帶著滿臉的笑，暢聊著彼此的收獲，豐收的喜悅洋溢。若不是清楚他們背著的是一具具靈骸，還真以為他們是辛勤的勞工了。

　　“漫老哥好！”他們在補魂所的台階前排起了不整齊的隊，問候的口號卻是很齊整。

　　“兄弟們辛苦了，趕緊結束，休息去吧。”漫慢笑了，隨即一群祖派的收靈骸者都湧進了補魂所，熙熙攘攘，交接一白夜的收獲。也沒見他們再出來，或許是在補魂所裡直接找地睡了。

　　“這些靈骸……”

　　“一會九瑩日暗，這裡就會大排長龍了，全拿著你手裡的號牌，按號排隊，依次補魂，過時不候。”漫慢給解釋了一番。

　　“夠用嗎?”

　　“怎麽可能夠用，再多都不夠用！”漫慢哀歎間，無可奈何。

　　“那，漫老哥，你們是憑什麽決定……”

　　“憑什麽?這個問題，當年我也問過！”漫慢攤攤手，坦然道，“然後我得到了一個答案，只有四個字，平等公平！”

　　我搖搖頭，不明所以。

　　“坐著吧，等著，等到九瑩的時候，你自己看，自己想。”漫慢領著我找了個角落窩了下來，沒擋著大門，能看見三條大街的口子。

　　我摸不清漫老哥的心思，看他半眯著眼假寐，便是知道問也沒用，也就不想去瞎猜了，就跟著他坐在那。

　　平等，公平，這兩個近義詞，同義詞……算了，想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