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時，無聊是最可怕的敵人。

　　離日落還有三瑩不到的時間，漫慢老哥再沒說過一句話，只是翻著一塊塊晶石反覆看著，純粹消磨時間。

　　我就更無聊了，沒誰跟我說話，又不想亂跑，畢竟這廣場冷清清的，萬一走錯了道進了大辮子的地盤就麻煩大了。一旁的引魂燈塔，也就是殘靈所，此刻是關門的，也就上不去四樓圖書館消遣。身後的補魂所也一樣大門緊閉，外出的收靈骸者都進去了，三條大街並不算長，清掃一遍用不了一整個白夜。手中的號牌也看厭了，新鮮勁過了也就沒了興趣，塞進了胸襟口袋藏好了。

　　手無玩具，口缺零食，在這空曠寂寥還清寒的廣場角落，我只能選擇打瞌睡了。剛好，忙活一晚上了，睡意還是很濃的。畢竟，對小六子的遺憾，也隨著紫月圓缺一點點消散了，夜久意難平，也終究會平的，當看到一麻袋一麻袋如同貨物般的靈骸之時，終究平了。

　　“起床了！”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漫老哥用他懶散的調子把我叫醒了。

　　殘陽已經暗淡，暗紅色，比紫月還微弱，像一塊燒紅的鐵球，執拗散發著微弱的光和熱。

　　遠處的街口，一盞盞響燈於海風中搖曳，奚落地照亮了一個個飄忽的靈魂，他們沒有影子，響燈的光透射過他們的靈軀，將他們照得像一個半透明的燈籠，綻放著玉質瑩瑩的光。

　　街上陸陸續續走出的殘靈，他們或有從店鋪走出，或由樓窗飄出，或打橋下爬出，各種犄角旮旯似乎都有他們的住所，甚至看到河道岸邊有塊磚頭的夾縫間也飄出來一位睡眼朦朧的老駝背，那裡頭的空間應該很小吧，小得他都蜷成一隻蝦了。

　　赤星九瑩，紫月初虧，新的一天，在舊的日期裡，開始了。

　　而這個時間，潮水還沒退，還沒到河道工下河的時候，當是整個殘陽港最閑適的時候。昨日這個時間，小六子還和胖子掌櫃一起準備了早飯，給我的。早飯後，還去後倉整理了貨物，折騰了許久才推出門。對了，就是這個時候，大長辮子出現了，逼逼叨叨地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這個點擁擠的地頭應該是兩家工廠的回購處吧，昨天的小推車硬生生走了好久，也排了好久的隊，也就小六子最新鮮，開心得小蝴蝶似得。

　　對哦，還只是昨天，昨天，昨日黃花，物是人非，事事休，可追且可憶，唯歎再難見。

　　咦，那些家夥，怎們都跑來六橋上了，這還規規矩矩地排起隊伍，一個個手裡拿著的，是號牌?

　　“那是補魂所的隊列，按號子排的。一會有兄弟會在橋頭設卡，到號的殘靈會被接進補魂所來補魂。”漫慢恰逢時機地給我講解道。

　　“他們還真是守規矩，送貨時排隊，賣東西排隊，買東西也排隊，連補魂這關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事也排隊。他們為什麽不爭呢，爭一下也許就有房子住了，也許就有床睡了，甚至補魂都能早一步。”我抹了把臉，掏出自己的號牌，“618，我前頭還有多少個?輪到我的時候，小六子……”

　　“今天的初始號碼是529號，大光頭剛跟我匯報說，今天的靈骸省著點用還可以用到604，所以……”漫慢表示默哀遺憾。

　　“能插個隊嗎?”

　　“你說呢?”漫慢反問道。

　　“好吧，知道插隊是不可能了！但有沒有其他可能，是可以做到的……”我悄默默地問道，世上本沒有捷徑，可總歸是有他途的。

　　“有是有，比較看臉。”漫慢笑著點點頭道，“你知道為啥補魂非得排隊嗎，還嚴格得一攤糊塗?”

　　“別賣關子，我才來四天！”

　　“四天也足夠你知道了。因為你，胖子掌櫃和小六子，是昨天才賺到了一大筆冥幣，足夠你和小六子補魂。假如你們兩昨日來取號，又假如小六子取的剛好是528號，那她就能在昨日十一瑩前完成補魂，而不會魂滅於今日的三瑩之後。”漫慢用我的親身經歷給我舉例，讓我心頭一陣惡心。

　　因為我似乎錯過了挽救小六子的最後機會，明明昨日我們賺了那麽多冥幣，卻都沒想到要給小六子又或自己領個補魂的號子！或許是沒意識吧，畢竟就算是我這樣的殘靈也能苟延二十七天之久，誰能料到小六子會如此快得潮滅……

　　“你也不用內疚，昨日十一瑩後的號子已經到542號了，她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結局，有些東西是注定的。就如同號牌一樣，有前有後，也許就只差了一號，就是生死之差，這就是命數。所以，插隊跟謀殺，有區別嗎?”漫慢笑了，他的笑總是很欠揍。

　　“所以，你說的可能，就是他們之中有等不到今天的殘靈?”我沉寂了，這種看臉的可能性，所謂的好運，可真惡心。

　　“對哈，這樣的家夥不少。畢竟河道裡挖泥的，經常能挖到寶貝，單是挖泥也比店裡工資多好幾倍，頂著潮滅攢夠錢的不在少數，運氣不好熬不到補魂號子的也不算少見。”漫慢此刻是斜躺在台階上的，看著他翹著的二郎腿一顛一顛，是那樣愜意，卻是說著令人心驚膽寒的話語。

　　“老哥，你這樣說話，很欠揍！你還是殘靈所的執事長，不該注意名聲形象嗎?”我諷刺道。

　　“切，名聲形象，都死成鬼了，沒臉沒皮的，連骨肉都沒有，還計較個屁。”漫慢光棍了當，衝我努努嘴道，“這不就是你先前要打我的第二個原因嗎，覺得我和殘靈所徒有其表，旁觀冷漠，任由殘靈們自生自滅，還收他們的靈骸，一點都不敬畏魂銷靈滅，對吧?”

　　“對啊！難道不對嗎?我剛來冥界的時候，在十玄殿的狹小問詢室裡，填寫亂七八糟的資料的時候，李鴻語可是說得很好聽的！殘靈所，殘障靈魂救助所，專門救助殘靈的組織，救助，可現在，你們連幫都不幫他們，為什麽不幫他們?”

　　“幫，這個詞用的好！”漫慢突然跳了起來，對我這個用詞是相當肯定，“的確，我們殘靈所救不了所有殘靈，但也應該幫助每一個殘靈，就算結果還是難逃一死，但至少要吃得飽穿得暖住的好，有屋可避陽，有床可安身。你是這麽想的，對吧?”

　　“對哈！”我楞了一下，有點搞不懂漫慢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好，想當年，老哥我出來乍到之時，想得跟你差不多，也覺得要仁慈，要善良，要幫助，要讓每一個殘靈都幸福美滿地走向靈滅。這期間，要給他們吃喝穿住，不讓他們凍著餓著，還要在他們臨死之際盡量減少他們的的痛苦，讓他們不要害怕，黯然離去，然後收好他們的靈骸，給活下來的殘靈補魂。”漫慢似笑非笑地說著美好暢想，這正是我覺得很美好的樣子，至少不會再有殘靈蝸居於橋洞海水之間。

　　“你似乎覺得很不錯，但你知道這樣的地方，在陽間就有，而且很多很多，是很常見的存在。”漫慢言辭間帶著揶揄，我能感覺到這之中有些奇怪，可確實也找不到其中歧義。

　　“這樣的啊，那陽間真是個和善的好地方！可惜我都忘記了，待得返陽尋幽的時候，一定得去看看。”

　　“嗯，有機會的，那地方叫做養殖場，在裡頭的家夥一個個都很開心，活得不要太幸福，有吃有喝，尤其是公的，那簡直是妻妾成群、子孫滿堂。”

　　“養殖場?”我皺了下眉，這個詞聽著不像什麽好詞，“裡頭的人真有這麽幸福?”

　　“人?裡頭不住人，住的是雞鴨豬羊，用富含營養的飼料精心喂養，甚至還可以聽音樂。而養到一定程度當然就要宰了吃肉，當然你放心，宰殺他們的時候會很溫柔， 不會有任何痛苦。”漫慢憋著的壞，在此刻統統露出來了。

　　“這，這怎麽能一樣哈，殘靈也是有人性的，和牲畜相比……”我猛然想起“豬狗不如”這個詞，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對吧，沒啥區別！六道輪回，本就有畜生道，興許每一個畜生，前世來生，就會是個人呢?當然，你要硬說區別的話，還是有點區別的，就是那樣舒適的環境下，該由誰去擔任宰殺的屠夫呢?你願意幹嘛，像殺雞殺豬一樣，去殺掉其中的三分之二，猶如七幽落一樣！”漫慢得理不饒人，步步緊逼，絲毫不給我臉面。

　　“我……”

　　“你做不到，啊呀，那怎麽辦啊！我也做不到哈，在安靜平和的舒適大環境下，乾出殺人的事，也太煞風景了！一個每時每刻都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社會，再舒適，也比不過養殖場，畢竟雞和豬是不會恐懼的。”漫慢將軍了，把我的路堵得死死的。

　　“可總會有自然死亡的，就比如我，只能活27天，我就會死去，然後你就可以把我的靈骸拿走。對，就是這樣，自然死亡，不用屠殺！”我找到了破局思路，這是個好主意，很好的主意。

　　“哦，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果不其然哈，四樓的圖書館，是真正的寶貴。有空多去讀讀書，就會發現自己的想法是多麽，多麽，嗯，多麽樸實！”漫慢應該是糾結了好久，好歹選了個好詞送給了我，“你想的這個辦法，叫做不作為，看似無過，實則罪大惡極！”

　　“你會完全毀了殘陽港的，毀了這一小片孤島上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