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也是不給準備足夠房子床鋪，以讓他們露宿街頭的原因?”我沒有回答漫慢的問題，不想去評價他和他們的做法。因為古語有雲【蓋棺定論，功過自有後人說】，存在即合理，他口中的那套道道，能被維持到現在，必然是合理的，縱使看不順眼，也不必去碰釘子。

　　或許，這個散漫的家夥正等著我自投羅網，一頭扎進去跟他爭辯。

　　“不錯，還懂得舉一反三了！”不出我所料，漫慢誇了我一句後，又把話頭扯回到了剛才的話題，“不過，你還沒說呢，覺得老哥這祖派如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我冷笑一聲，隨口道出了一句。這一句倒不是我記憶中的，是尚老推給我的《道德經》，裡頭的句子朗朗上口，名句頻出，倒也記住了不少。

　　“嗯，還真是，殘陽港的很多規製就是老子他老人家當初提議的，並延續至今，都沒改過，想改都沒法改。對了，後面兩句其實更好，可惜一般俗人往往漏過。”漫慢笑道。

　　“後面?”我傻眼了，還真是，後面好像是有兩句，可我真沒去記。

　　“天地之間，其猶橐龠(tuó yuè)乎?虛而不屈，動而俞出。多聞數窮，不若守於中。”漫慢緩緩而道，話語間，眼神略略掃過隊列，蒼白色的瞳孔猛然縮小，好似盯上了某隻獵物。

　　我順著他的眼神而去，是右側那條拿著號牌的隊伍，那隻隊伍總不有插隊吧，號牌可都是死的，如我這般即便不排隊也有著618的號碼。

　　“這一句哈，我記得書上有注釋，還不止一種。其中一種說法是，天地萬物運轉猶如風車，外圍萬象更新，其中樞卻亙古不變，以不變而應萬變，萬變而不離其宗，與其過分地去追求邊緣的千變化萬而迷失其間，還不如守中以待。此為無為之為。”我權當背書了。

　　“不錯，但無為之為並非無為，至少風車那根軸必須固定，不可飄忽。而在殘陽港，【先來後到】便是這根軸，其他沒有規矩，也不該有規矩。畢竟，殘陽港的日常多麽簡單，日落而作，日出而息，農耕漁船之簡約，燭火茅屋之清淡，草食水飲之素樸，寡欲少求，無需後代積蓄，錢財當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無規無矩也是足夠了！”漫慢的腳掌已經踩實了地板，整個身子不再慵懶，改成了坐姿，像一隻獵豹盯上了獵物，“春秋戰國，那真是一個神奇的時代，能人輩出，可惜大都走了，也就剩下鬼老這麽一根獨苗了。”

　　“可七幽落那邊，明顯繁華宜居。這裡，就是個小漁村，壓抑得很。”我嘀咕了一句。

　　“那當然，這種樸素也僅限於殘陽港，七幽落想做還做不到，洪王倒是想讓他們同我們一般清心寡欲，那樣他能省很多心思。只可惜七幽落的殘靈殘等不高，幽精記憶和情欲大都齊全，欲望層出不窮，變成鬼了還有色鬼酒鬼賭鬼。”漫慢說著便是站了起來，拍拍手掌，好似準備乾活了。

　　“是，那邊是複雜的，每條街還都不一樣。”我下意識地往旁邊走了一步，省得擋到他，可漫慢又不動了，慢條斯理地彈起了衣裳。

　　“欲望越多，想法就多，做法也就多，洪王也就不得不學著陽間人世一樣，把規矩制定得越來越詳盡，如此就更是繁雜了，也更為混亂，不可控而多爭端。好在萬法萬破，洪王便是在劉伯的建議下，搞出七條街道將殘靈們分化，讓他們街內團結，而與外爭鬥消耗，

也便是眼下這一年一度的慶典了。”　　“劉伯?他是……”我肚子裡的那塊石頭還是這個老頭子傳下來的，真要是如茶翁所說，劉伯能掐會算，能知過去未來，甚至都算到了我能得到他的靈能寶玉。

　　“哦，他哈，是在七幽落建立之前便來到冥界了，先是仗著一手風水術法幫著殘陽港改建。畢竟那個時代，人間正值大明風華，人口猛增，殘陽港也有點塞不下了。也就是他的提議，設六環，造三余之屋，分三街以分三殘，劃九曲六河十八橋以自養，其中所慮，堪稱誅心。”漫慢嘴角高高揚起，看向我的肚子，又看向我，卻是搖了搖頭，揚起的嘴角在此間撇成了斜坡。

　　這神情看得好生憋屈，惱羞下，我便是拍了下肚皮，不服氣道:“不就偷懶少造些屋子嗎，有特別之處嗎?真厲害，還不如讓每個殘靈都好吃好喝的。”

　　“真的嗎，可是七幽落也是劉伯幫著建立的，可沒偷懶哈，造得房子可多了，有酒有肉的。”漫慢一邊說著，一邊依舊盯著右邊的隊伍，也不知道他在盯什麽，“殘陽港和七幽落，本質都是一樣的，都是殘靈，都是奔著補全再入輪回而存在的。而區別，只是在於殘陽港這邊殘等高，孱弱而無力，余日也不多，所以簡樸是最適合的方式。七幽落鬧騰，也只是因為他們精力旺盛，余日還算久，真要讓他們憋著，容易出亂子。”

　　“我九等殘靈，只能活27天！”

　　“嗯，八等殘靈，一般是48天;七等，84天;六等，6個月;五等，2年;四等，8年;三等，20年;二等，60年以上，保養得好，百年都不成問題;而一等，幾近無缺的靈魂，如果能溜出十玄殿，混進四方城，小心翼翼地活個幾百年是沒一點難度。”漫慢如數家珍，數著每一類殘靈的壽命。

　　“所以七幽落那裡的殘靈壽命太長，不弄出慶典讓他們廝殺根本耗不到他們壽終正寢?”我有點明白洪王的頭疼所在了。

　　“是哈，七幽落那邊主要是收五等及以下的殘靈，只需殺一便夠補一。而壽命又長，慶典也就必須得辦了，不然不出三年，七幽落就靈滿為患了。”漫慢繼續說道，手間已然扣起了彈指。

　　又有誰違規了嗎，漫慢要動手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只能是繼續話題:“殘陽港這邊更替得應該快吧，不補完不出半年就靈滅了，那為什麽不多造些房子?讓他們安生住著到消亡不就好了。”

　　“如果殘陽港中，所有殘靈都衣食無憂，那誰會先死成靈骸，變作他者的補魂材料?”漫慢點道。

　　“九等最先死，其次為八等，而後是七等，最後活下來的，應該全是……”我嘎然而止，瞬間明白漫慢意圖所指。

　　“九等先不去說，畢竟少。此般情況下，是不是對八等和七等的殘靈格外不公平?而最悲慘的應該是六等殘靈，因為七等八等的殘靈數量有限，不夠全部的六等殘靈補魂，他們之中一部分只能是絕望地等死，變作養料，卻看著同樣和自己一般的六等殘靈得到補全，心中必然仇怨憤懣，這股怨氣會使他們發瘋，在絕望中狂亂。”漫慢長歎不已，透著無奈。

　　“不患寡而患不均！平等和公平，你是想說這個吧?”

　　“嗯，所有殘靈都衣食無憂，是很好，都平等，但結果就是沒有一個八等或七等殘靈能有機會活到補魂，何其不公平?要真是如此，還不如一開始直接把八等和七等殘靈殺了給六等或五等當材料。甚至於，何必建殘陽港，直接把五等以上的全屠了，給七幽落那些殘靈補了得了，他們殘缺少，好補活。”漫慢似乎在開玩笑，但又不像是開玩笑，“這不是笑話，在殘陽港建立之前，北冥山下，便是這般的野蠻。 每一個加入祖派的執事，都會在加入的儀式上，看一遍第一代所長留下的影像，那時候的北冥山下，還沒有四方城，也沒有殘陽港，也沒有補魂術，只是弱肉強食，在吞噬之間補全三魂。”

　　“現在和那時候，有什麽區別嗎?還不是一樣的……”

　　“區別還是很大的。至少，野蠻的吞噬極其浪費，十具靈骸都補不了一個殘靈，哪像如今依靠補魂術，已經將損耗降到了1.3，在不久興許還能降到1.2，在研究所的不懈研發下，遲早能接近1.1。”漫慢的眼裡有光，“也就是，一個五等殘靈，殘缺五成，只需要近六成半的靈骸便夠補全了，5比6.5，損耗1.3。”

　　“這有意義?就是為了省?”

　　“有意義，不僅僅只是為了節省。要想擺脫四方城的約束，擺脫如今殺二補一的無奈，必須做到補魂損耗為1。”漫慢眼神轉了，轉向了北冥山，那漆黑色的山體如不可逾越的城牆，“只有那樣，才能和他們協談，讓補魂走上輪回的分支。這是唯一的出路。”

　　“而現在，我們必須咬牙，把所有殺孽背在身上，將殘陽港和七幽落，將殘靈補魂維持下去，等待希望到來。”

　　“殺孽於身，公道於心，任重而道遠！”

　　說到這，漫慢將視線拉回，死死地盯向右側的補魂隊伍，冷哼道:“所以眼下，能做的，便是將【先來後到】的秩序根本死死守住，任何違反這規矩的殘靈，殺無赦。號牌572，你的號牌，不是你自己的吧，冒用他靈的號牌，你知道結果是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