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瑩的殘陽港,路上已有些空蕩了,不是殘靈少了,只是都各就其位了,下河的已經入了自己的河道,擺市的也張羅開了攤子,送貨的都推著空車回店了,忙碌的工作即將開始,路上街頭就有些空了。
空了,也只是相對空了點,不用刻意側過身子去擠,也不用飛上半空惹眼,靜靜地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橋一橋,耳邊已有足踏淤泥的沉悶,有鍬鏟撩起泥漿的滴答,有商販討價還價的嘈嘈,燭火透著燈籠,照亮著的殘陽港,竟有著平和安詳的溫度。
誰能想象,不久前那白夜下的殘陽港,到處都躺著靈骸,伏屍遍野,被一個個收進麻袋,送去小黑屋攪成碎渣抽成絲。
“嗯,李鴻語,你,你回來了!那……”
是胖子掌櫃,他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我的身後,推著輛空車碰了碰我的腳後跟,把我從漫不經心的無所往間叫了回來。他欲言又止,終究是沒說出後面的話。
“小六子走了,胖子掌櫃,你的指標,飛了!”我嘿嘿一笑,在安慰胖子掌櫃一般。
“哦,是嘛?也對,也好,挺好……”胖子掌櫃也跟著我笑了,像是不在意那個指標一樣,只是推車的速度變慢了,惹來其身後幾個殘靈的催促。
我俯身拿起推車上的纖繩,使了點力,引著推車拉著掌櫃加快了速度,匆匆而過,打靈山靈海間穿花過草,靜默無言下,回了【萬物通】。
後倉裡,胖子掌櫃有些乏力地給小推車卸了輪子,將其立了起來,直在牆角處。
“為什麽要立起來哈?”我見著他做著這般沒什麽大用的工夫,問道。
“省空間哈,這倉庫並不大,得精打細算,立起來能省一半空間呢。而且,立起來,輪子也就不受力了,耗損也就少了,能用得更久。”胖子掌櫃笑道。
“哇,細小之處見真章,門道不淺。”我讚道。
“不是我,我哪有這本事,是小六子教的。她說是她爺爺教的,她爺爺,是個老農民,很勤勞的那種,只要推著他的小推車,就能帶回來很多很多谷子、煤炭還有好吃糖果。”胖子掌櫃歎了口氣,遺憾萬分,“多好一個小娃娃哈,她不在,掌櫃我連送貨都吃力,整整多花了一瑩時間。”
“一會還沒小六子幫忙算帳了呢,估計會手忙腳亂。”我也陪著頭疼起來。
“是哦,那一會價格就定個整數吧,少賺點就少賺點,反正就剩咱們兩個了,冥幣暫時夠用。”胖子掌櫃出奇地灑脫,竟沒有計較錢多錢少,難得。
“呃,掌櫃,我得支點冥幣,去補魂!”我有些尷尬,正說著冥幣夠,我就得拿錢了。
“嘿,擱著打掌櫃我臉呢!不過你自己也賺了不少了,多少?”胖子掌櫃搖搖頭,沒好氣道。
“一千!”我想了想,懷裡還有兩百冥幣,補魂還有六成不到,穩妥點還是要個一千吧。
“以後工資裡扣!真是的,對了,記得一會去錢氏蔣書那,他挺緊張你的。”胖子掌櫃心疼地數出一千冥幣塞給我,扭頭就往前廳去了,“哦哦,記得蔣書還說過有500的賞金,記得拿!去吧,這裡掌櫃頂著!”
“財迷!!咦,等等!”我叫住了掌櫃,猶豫了一會,問道,“當初,你補魂的時候,看到邊上的靈骸被攪成碎片的時候,你……”
“慶幸啊,慶幸自己站在了罐子裡,而不是被塞進一旁的漏鬥中!”胖子掌櫃說完,便是垂著頭消失在了門廊陰影之中,
然後就聽到,有算盤珠子的撥動聲。掌櫃應該在適應算盤吧,有兩天沒用了,估計沒手感了。 搖搖頭,我收好了手中的冥幣,扭頭就出了倉庫,過了一橋,順道去了【錢氏貿易】。
蔣書的櫃台生意不錯,身邊又兩個夥計幫襯下,櫃前依舊排著長隊,不過都不是海泥,都是些小巧的雜物,估摸是河市間遊蕩的商販打挖泥工的布攤上撿漏回來的【寶物】吧。
也對,蔣書說過,他不再收海泥了,這個時間也不是海泥送貨的點,此刻被送過來的,大都是奇特的骨頭或者古董寶貝啊,有陶瓷瓶、金屬雕像、彩色石塊又或是皮革畫卷,甚至我還看到了一本書,紙做的,浸透了海水滴答著卻完全沒有泡爛。無奇不有,也不知道是從什麽地方飄過來的。
我徑直走到櫃台邊,被那些殘靈詫異的眼神盯著難受,無奈下只能是舉起空手,示意著自己身無貨物,不是插隊的商戶,方才湊到蔣書邊打了個招呼。
“啊喲,李兄弟,你是剛回來嗎?”蔣書手間忙著驗貨交貨,也不耽誤跟我閑聊,語氣還十分熱情,不愧是八面玲瓏的好手。
“嗯,也確實是剛回來不久,在七幽落耽擱了一宿,倒也沒出什麽意外。對了,聽我們掌故說,昨兒你挺緊張我的?”我打個哈哈,也往一邊閃了個身。
“能不擔心嗎?畢竟是蔣某托兄弟你辦的差,貨送到了吧?”蔣書接了一件貨,瞄了兩眼,衝一旁的夥計急急道,“殘缺陶瓷罐子一個,色澤一般,無特殊,價值80冥幣……”
評定完,那夥計就和貨主交涉了起來,來來去去砍價還價去了。
“貨,算是送到了!”我摸摸肚子,還是覺得貨是送到了,雖然最終進了我的肚子。
“那就好,勞煩兄弟了!”說話間,蔣書已經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袋子塞給了我,衝我拱了拱手,又是忙著接下一件貨了。
“行,多謝!以後有生意記得招呼兄弟!”我也不打擾了,追賞到手便是直接退出門去,也不數直接塞進胸口,往六區走去。
過街下橋,順暢間是路過了【千裡歸】,站在門口的王瘦子身影略略有些蕭條,見著我是衝我點了點頭,神色有些暗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不過也沒空搭理他,禮尚往來地點頭之交,我也就這麽擦身而過了。
六橋前的長隊依舊,繳費的殘靈如長蛇蜿蜒,遙遙看見最前頭那在一手交錢一手換牌,效率倒是挺高。
我默默地排在隊伍尾巴,跟著長隊逡巡前行,遙看台階上斜躺的漫慢,這散漫的家夥竟然還在等著我,真是難得。
待我行進到繳費前不遠時,漫慢那裡正送進了一個補魂者。
“各位,材料耗盡,今日到此為止,明兒趕早!起號634,記得哦,莫遲到了!”漫慢的聲音洪亮,應該是傳到每一個殘靈耳朵裡了。眾殘靈應該是見怪不怪了,平靜地頹喪而去,唯有繳費這頭毫無影響,依舊執拗地等著牌子。
“一千冥幣!”輪到我時,我交出足夠的冥幣,意味著我想要五成的補魂份額。
收費的是一個白布執事,他剛想用手間的子鼠針檢測我的殘等,卻被一旁的漫慢阻止了。
“收一千,沒錯,給他發牌子吧!”漫慢逗了下白布執事的子鼠針,逗得它吱吱作響。
這隻子鼠針和李鴻語的一樣,就是神情呆滯,還不會說話,感覺比李鴻語的那隻笨不少。
“子鼠針只有一隻,像這些都是複製品,唯一的那只在李鴻語那裡,鬼老的弟子!”漫慢的聲音傳來,應該只有我能聽見,“十二生肖,是冥界的寶貝,非常奇特的存在,似靈非靈,似物非物。”
驚訝之余,我也沒有好奇地追問,好奇心會害死貓,尤其是漫慢這個家夥的誘惑,能避開就避開吧。
很快,白布執事取出一個號牌,標號6,掃了我額頭一下,記下了我的靈魂波動,便是塞給了我。
“這次的序號怎麽比上次還小?”
“總共有1000枚號牌,輪回使用的,基本發出去最多一千枚。今天繳費的殘靈挺多的,你估計得排兩三天隊伍了。”漫慢在一旁幸災樂禍。
“行吧,對了,你找我還有事?”
“帶你去個地方。”漫慢拉住我的手,隨即我隻感覺眼前一黑,再開眼時已經落在了補魂所的小黑屋裡,那台補魂用的縫紉機還幽幽亮著,最後一個補魂的幸運兒應該才剛剛出去,連大光頭都還在裡頭等著。
“你不會是要給我開小灶吧?”我開著玩笑,卻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果然,漫慢只是嘿嘿一笑,只是走到小黑屋的牆角,在那搗鼓了一下,小黑屋的牆壁轟隆隆旋轉出了暗門,露出一個立著無數櫃子的倉庫。
“這裡……”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隨著漫慢和大光頭穿過暗門,看著櫃子上立著的一個個散發著清靈光亮的小罐子,似曾相識。
“幽精,全是幽精,這裡是補魂所的幽精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