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燈塔,矗立在冥海邊已有四千五百年。那是在殘陽港初建的小漁村時,為遠洋出海的漁船指引回歸的方向。據說冥海之上,夕陽會散發出莫名的吸引力,好似海妖的歌聲,令人癡迷地向往,而不知不覺走向了冥海的彼端,走向魂飛魄散的絕路。
所以那位建了一個燈塔,點了一盞引魂燈,指引著出海捕撈的靈魂回歸冥裡。這指引也僅僅只是指引,終究有那麽些靈,被夕陽的溫度而蠱惑,飛蛾撲火源源不絕。有靈說這燈塔沒什麽用,那位說確實沒用。
“自救者可救,自絕者當絕”——燈塔下的碑文裡,沒有那位的名字,沒有那位的傳記,只有那位留下的這句話,也成了殘靈所幾千年來的宗旨。
那是一種決絕,一種救世的慈悲和救己的淡漠!
他的眼裡應該容得下沙子,他的嘴裡應該吃得下不公,他的心裡應該放得下仇視。
無論這世道如何,如何恃強凌弱,如何結黨營私,如何排除異己,如何黑白顛倒,他應該都無所謂。或許,他已獨善其身,超脫這世道,無論是陽世間還是陰靈界,他都超然物外,只求一屋可避風雨、一榻可眠心神。
靈,都只需如此,殘靈所依,便也只是這一絲回轉的余地,一個補完的方法,一個輪回的可能。
所以那位到底為殘靈所爭取了什麽,明明已絕世於陰陽兩界,他最後只求了冥海邊的一間小竹屋,圈了一片海灘,立了一座塔,便在潮起潮落間看夕陽看了八百年,最終是厭了,投胎輪回去了。
或許,在他心中,殘靈所會如何無所謂,因“自救者可救,自絕者當絕”,一切皆任緣起緣滅,因果自在其中。
“那位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哈,連名字都沒有,這【史記·冥紀】開頭一章寫的也太簡介了吧,三魂七魄的矛盾,前言不搭後語,對那位的事跡記錄也不完整。殘靈所這四樓號稱最全檔案庫也有點不靠譜哈。”我搖搖頭,將手中的這本書插回了書架上,扭頭再找下一本書。
先前,在八層和漫慢大人一陣閑談後,我便被打發到這燈塔四層的圖書館消磨時間,畢竟聽漫慢這位老哥說辦手續也是需要不少時間的,尤其是要扯謊偽造,造假總是比作真來得麻煩。
這段時間,漫老哥覺得只有把我放在這沒什麽靈會來的圖書館裡,才能避免有心者動手腳。畢竟,在門口守門的那位老爺子在漫老哥眼裡是無敵的。
的確,那老爺子耳聰目明,就我這書架間隨口說了一句埋汰,他就聽到了,將手中筆扣在了筆架上,敲出了一聲渾厚異常的鏗鏘聲,好似刀劍相擊一般,把我震得手腳發軟,再拿不起架上的書。
“小子,你資歷不夠,也就只能看看這些被後來人譯寫的童書了,將就看吧。”老頭子話裡夾著笑,應該是在取笑我。
“我看得懂哈,是這記錄有缺陷,少了好多信息。都是那位幹了什麽,那位幹了什麽,名字都沒寫。”我走出書架,恭敬地給老頭子鞠了個躬,話裡依舊有些埋汰。
“如果老頭我說,姓名就是‘那位’呢?”老爺子似乎在跟我開玩笑。
“那‘那位’的爸爸應該叫‘那個’!”我回了個玩笑。
“嗯,哈哈哈,有意思的後生!”老爺子開懷而笑,隨即指尖一動,一本書閃現在了我眼前。
“【真史·冥紀】!?歷史書還有真假之分,史記不都是秉筆直書的嗎?”我看著這本書,我詫異了。
“那小子,你也該知道,史官也是最了解刀劍鋒芒的文官!”老爺子又開了個玩笑,還是個有隱喻的玩笑。
我一時摸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卻見老爺子已經重新拿起了筆埋頭狂書了,也不好追問,便雙手捧起了那本書,打開了扉頁。
【史者,如手中直筆,寧直不屈!若刀劍於身,需殘身苟活,可假史迎心,保真史留世!】
“老爺子,這句話是您寫的嗎,可真警示名言哈!”我想笑又笑不出來,難怪史官是最了解刀劍鋒芒的文官。
“那是!畢竟史官只有活著,才能看到現實,死了,還怎麽寫哈。只是可惜哈,那人世中的人總是很忌諱真史,往往留存不下來,反倒是這些史官死後於陰間撰寫的【史記·陽史】客觀準確得多。”老爺子一筆寫完,趁潤筆之閑,給我講了幾句。
“畢竟事不關己,陰陽相隔,也就無需遮羞了吧。”我嬉笑間,將手中書又往後翻了一頁,第一篇便是冥紀元年,陰陽大劫終結之後的第一個紀元。
【陰陽之末,帝無絕滅帝佔於北冥山(羅酆山),極陰神力吞陽神仙力而化紫玉,其內陰陽變化效仿月相盈虧,永無終止。】
【冥紀新元,酆都神王以神力化紫玉為冥界之月,立於北冥山,並設立十玄殿於山下,司監陽壽、拘魂、索命、輪回、地獄、審判、刑罰。十玄殿以轉輪王為首,下立平等王、都市王、泰山王、卞城王、秦廣王、五官王、宋帝王、楚江王、閻羅王,十殿相守,定陰陽之穩。】
【邀帝無首任轉輪王,帝無拒接王位,功成而退隱冥海之濱,苦陰間荒野孤魂殘靈之絕望, 設殘靈所救之。其法為殘陽逆靈道,助殘靈返陽尋幽補魂。】
【殘靈返陽,逆天之舉,然陰間諸神受製於帝無至陰神道之威,幾近風波終允之。】
【返陽之道,迷途者甚,帝無於冥紀五百年采冥月山巔之黑石,於冥海之濱立引魂塔。】
【塔成之日,立碑立傳,帝無刻‘自救者可救,自絕者當絕’,不留名也。】
【冥紀八百年,帝無傳位於柳離,轉世再入輪回。】
【此間,史官問於帝無:“可有警言?”】
【帝無曰:“勿爭,爭者必輸!勿怯,怯者必亡!”】
“那位的名字叫帝……”我剛想叫出口,嘴間就被老爺子甩了張紙封了口。
“不可說,不可言!”老爺子搖搖頭,笑道,“真史可傳於後世,不求揚名,隻為寄語有緣人。史官終有生死,唯有生死交接,才能讓史冊長存。”
“可知道這些歷史,有什麽用,僅僅只是些故事而已哈!”我揭下了封口的紙,那紙有清香,非常誘人的清香,感覺可以吃,衝動之下,我就塞進了嘴裡,果不其然,紙化了氣,填充了腹中空空,那充實感比冥甲子還甚。
“貪吃的孩子,歷史可比吃的喝的重要太多。將來在你抉擇的時候,它們都將是你的智囊,或者是要被排除的錯誤選項。”老爺子潤筆,再度俯首速寫。
我回頭看了眼那麽多的書櫃,濃濃的書香,著實誘惑。
這麽誘惑的東西,竟然在這裡長存了五千年,歷史,應該真得比吃得喝得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