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是混亂的。
我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了,勉強睜開的眼睛看到的,是無數交錯的殘影,屎黃色的和慘綠色在街道上、樓宇間、街頭燈柱上塗抹,留下一抹抹轉眼即逝的痕跡。
鏗鏘聲聲,在殘影交錯之時響起,如風鈴般連綿不絕,裡頭還夾雜著“噗噗咚咚”的悶響,而每一次響動間,都有靈影若現,或是有刀劍相扣,或是拳腳招架,卻只有那麽一刹那,轉瞬便又是消失了。
而街上,只看到一片顏色泛白的區域,呈炸裂狀,和原先的暗沉色調涇渭分明。其內的地板是完好的,周邊房屋是無損的,好似方才那番爆炸,只是灑了一壺白墨,給四周打了色。
所以剛才那個那轟天震地、天崩地裂一般的烈光爆炸,其實也就是一陣光,給街頭石板漂了個白?
“醒了。”身後一個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嗯,醒了。”我下意識地回道,回首一望,卻是一個慘綠色長袍的孤影,打我坐在地上的視角看去,顯得那般高大,雙手懷抱,憑風卷衣,凜然不動。
嗯,慘綠色,綠色,啊呀,是敵人哈!
我默默地轉回頭,打自己身上的屎黃色長袍掃過,得,色不同不相與謀,一會這個家夥是不是會出手揍我,我該還手吧。
得先站起身來吧,面對面的,他一拳我一拳的,他一腳我一腳的,然後再放放法術、道術,應該是這樣吧。
“叮當、噗咚、轟嗒……”眼前,殘影連綿,聲響不絕,好似神仙鬥法,不與凡人可說。
我默默地放下了胸前比劃了幾下的手,放棄了,身後這位要打就打吧,打死我算了,反正跟碾死隻螞蟻沒啥區別。畢竟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殘靈,還是九等殘靈,說得好聽,全冥界第四個,前途無量,可現在我真的是什麽都不會哈,頂多推個車,那個所謂的極陰神道覺醒,覺醒了個屁吧。
好像那個空間,剛才又進去了吧,發生了什麽呢,為什麽想不起來了。
好像是有很多星星,星星,有什麽用哈,能吃嗎?
唉,什麽極陰神道哈,騙鬼的吧。
“嘟囔什麽呢?”身後慘綠色的靈輕笑了一聲,帶著嘲弄的味道。
“啊哈,沒什麽沒什麽。話說,那邊打得不可開交,似乎勢均力敵,你不去幫忙嗎?”我乾笑一下,扯著閑話,靈火不斷翻滾,努力回想先前星星空間裡的事情。
“不用,一個烈日雷光彈吃得滿滿的,上京劇團的幾個家夥扛不住多久了。貓捉老鼠一般,總要給雙方點時間,享受或掙扎,都是必要的。最後綻放的火花,總是會很絢爛的,值得期待。”慘綠色靈是動都不動一下,就死死站在我身後,堵住了去往下一個街口的路。
我試著撐著地板,緩緩地站起來。我盡量把動作放慢,其間,身後的慘綠色靈沒有阻止,這讓我很安心,隨即站直了身體,手腳略略有點僵硬,但並不影響走路。
我走到他左側,偷瞄了他一眼,這是一個極其俊美的男子,臉上有好幾條疤,很長很深,刻在他那修長的臉上,沒有絲毫猙獰,反倒有幾分英氣。
“不都說夜長夢多,你這麽拖著,就不怕出變故,比如其他街區的支援?”我笑了一下,這人似乎不怎麽在意我,看來弱者也有弱者的好處,大象不會在意螞蟻,所以螞蟻有時候也是很安全的。
“你暈了有三分多鍾了,那邊打了也有三分多鍾了,
動靜夠大的,不說整條街吧,至少第一第三街道是聽到了,你看有過來支援嗎?”他的嘴角在笑,弧度很淺。 “我暈了三分鍾哈,時間過得好快。”我撓撓頭,這黃街這麽不團結的嗎,支援都沒有,那還不被各個擊破。
“確實快,真快!一般靈,像你這樣的,不要說烈日雷光彈了,就是普通的曝光彈略略受了那麽一下,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慘綠色的靈煞有興趣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的靈火挖出來研究一下。
“這都虧宇文隊長保護的好!”我瞅著不對,只能推鍋。此般大難不死,估計八成還是四大王八的護身咒印,唉,還真不能再叫他們王八了,他們的咒印已經救了我好幾次了。
“宇文成都,是嘛?”那靈不置可否,卻也不深究,再度盯著戰場,因為有一道身影顯形了!
是屎黃色的長袍,那身影在摔在地面上,沒有余力變更姿態以受身,如同破輪胎一般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最終癱在了地上。他的面具也掉了,碎成了兩半,伴著他咳嗽的聲音,在地上叮叮咚咚兩聲便是沉寂了,像落葉枯黃,無力地貼著地。
“二郎神!”面具上的那隻豎瞳裂了,我看著二郎神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嘴間的青綠靈氣是如河水般往外流,顯然是受了重創。
我下意識地就打算跑過去扶他,他就摔在我身前十來步處,很近,很近!
“你最好別動,除非你想死!”身側慘綠色的靈沒有攔我,卻有種勸我的感覺,這口吻有些詭異,讓我百思不解。
“你這話說得,好像他們死了,我可以不死似得。”我笑著反問,這家夥話還挺多,暫時還沒敵意,多套套信息先。
“你的面具和他們不一樣,應該不是上京劇團的成員。而且你還是新靈之體,慶典期間,是免死的,只要你不找死。”他點了點頭,卻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新來的吧,雖說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但冥界的生活也別有一番滋味,好生珍惜,莫要早早魂飛魄散。回頭要是覺醒了靈能,可以跳槽到綠街來,到時可以找我,柳岸聞鶯隊伍的綠柳,我罩著你!”
“你還真看得起我。不過,如果我現在見死不救,你確定還會看得起我?”我聳了聳肩,隊伍隊伍,講究的必然是共患難同享福,推己及人,如果我現在見死不救,估計也就落了下成,必然也就看不上了。
“唉,何必呢,我不想動手,更何況還是你這樣的新靈!不能殺,不能傷,像玻璃似得,得小心翼翼的,多用那麽點力氣就怕碎了,最討厭了。”慘綠色的靈,綠柳,緩緩拿出了右手,無數柳葉枝條在其間蔓延開來,如鞭子般抽動,打出一陣陣破空聲。
我靈火一跳,下意識地遠離了他幾步,雙手捏成拳頭,卻不知道放哪,隻好衝著他,防備著,腳下逡巡,卻是一點點往二郎神那頭挪去。
“新來的,你最好別往那邊去。我算是好說話的,二郎神的對手是白魚,那家夥可不像我這麽好說話,小心被殃及池魚!”綠柳著實好心,處處提醒,也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
說話間,身後忽得傳來一股氣浪,擊得我一個前仆就趴在了地上。
“看吧,一個余波都吃不住,你還是別折騰了,到我身邊來乖乖看著,一會就結束了。”綠柳嘲弄道,連帶著手裡的綠柳都收了回去,繼續抱胸獨立,了然無趣。
我咬了咬牙,惱羞無助,伏地回首,卻見二郎神原先之地多了一個綠荷白波繡遊魚的長發男子,一拳擂地上,驚起一圈圈氣浪。
而二郎神則是狼狽不堪地滾動著,堪堪避開了那靈的拳鋒。
“綠柳,把你負責的家夥帶遠點,這麽個玻璃貨太礙手礙腳了。 ”長發男子白魚緩緩站起,一身長袍蕩漾,其上遊魚好似活了一般於荷葉間遊動,煞是好看,只是語氣頗為冷峻,如同冰水一般。
“行吧,你們是玩得開心了,就我可憐。”綠柳搖搖頭,一個閃身便到了我身邊,扣住我的肩膀如同拎小雞,把我拉回了原處。
“坐著吧,很快就結束了。”綠柳把我輕輕放下,再度抱胸獨立,無聊就差打哈欠了。
而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二郎神吃力地在地上閃躲,傷勢越來越重,口中的青氣已漸漸稀薄了,力道也越來越虛弱。
“殺人不過頭點地。”我歎了口氣,有點看不下去了。
“嗯,可這畢竟是慶典。現下也不過是開胃菜,要激激情緒的啦,就如同兩軍對陣,要罵罵陣,要鬥鬥將,這樣一會大軍進場才有點看頭。”綠柳似乎真得很無聊,指了指街邊的房屋,繼續道,“這些屋子裡,一個個都磨刀擦槍的,子彈都裝匣上膛了,一會就是你說的殺人頭點地了,準確點來說,是滅靈。學著點,估摸著,你應該會參加明年的慶典,畢竟那時你已經不是新靈了。只是不知道,你到時會是街頭散兵,還會是我的對手。其實我還是蠻期待你成為我的對手的,估計打起來很帶感。”
我嘴角默默僵硬了一下,暗自慶幸自己是殘陽港的,這種慶典,不參加也罷。
而此時,包公,那個黑臉白月光,驀然從漫漫殘影中飛出,摔在街角,臉譜掉落,露出一張玉色的白淨臉,嘴角吐著青氣,一身精致長袍已是破爛不堪,處處呈現灼燒的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