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先下手為強,可這般時刻我卻是特別懊悔先下手了。
賊眉鼠眼的老不死笑了,笑得都能看到僅剩的三顆玉色的牙齒了!
這老頭子竟然是老掉牙的,人世間最難對付的便是這群無牙老人了,老而不死是為賊,精明至極且閱歷豐富,還特喜歡倚老賣老,就好像一團棉花,剛不得柔也不行。
這也是自作孽哈,我這一句暗號出口,實在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嶽山眼下擺明就是在懷疑我的身份,故而設下這替身局。
他的思路很清楚,應該也就是兩種可能。其一,我是個新靈,隻知嶽山此名不識其面目,到黃街報了4-3和嶽山的真名,是真有殘陽港高層暗地指派不起眼的小角色避開眼線來辦事。其二,我是真認識嶽山,又是個新靈,那便是哨所前那個九等殘靈無疑了。
這一層面還是簡單的,我裝裝傻直接指鹿為馬、認賊作父就行了,不就是將老頭子認作嶽山嗎,無傷大雅哈,畢竟是嶽山自己的顏面而已。
可我畢竟身負送貨之責哈,貪心了哈,想著場面大好找接貨人,直接把暗號送出來了,還真好正中下懷,落嶽山和老頭子的局裡了。
這下可好,老頭子是確定我是來送貨的,送貨對象根本就不是嶽山。可就是這麽個事下,一個送貨的小殘靈竟是知道嶽山的真名,絕對是認識嶽山的,一切偽裝都是做作了。
先下手是強,後下手是被動,但先下手便也是失了先機,後下手也能多了應變哈!
等等,應該還能挽救一下吧,對哦,關公神像上那腰帶玉扣應該是翡翠吧,借來扯個話頭先,關老爺莫怪莫怪!
我作勢剛要開始狡辯,好巧不巧,旁門串來一端茶小夥,入場見了陣勢,其面上明顯起了詫異,卻還是皺著眉頭將茶案端到老頭子面前,隱約間看得其指尖顫動,料是暗號密碼通訊之類的。
一定是這樣了,因為這端茶小夥一走,老不死的直接露出一臉吃定我的模樣,更是和嶽山交了眼色。
我真是傻哈,為什麽哈,為什麽要在大門口喊了五遍暗號哈?那時候我的靈火在想些什麽哈?看來畢竟是死了,腦子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一點火苗星子了,已經沒聰明才智了。
可惡的老頭子,你也太不道義哈,我辛辛苦苦從殘陽港給你把貨送過來,不幫我圓也就罷了,竟然就這麽直接把我給賣了!
果不其然,老頭子順勢就站了起來,洋溢著熱情無比的笑容,好似爺爺見到了親孫子一樣走下台扣著我的手腕。
感受著腕間脈門被捏住的酸麻隱痛,感受著手腳無力的輕飄,我也就認命了,隨這位和藹的爺爺去哪就去哪了。
七拐八拐之後,我被這位爺爺親切地拉著手送進了一個小密室,這裡頭簡陋已經可以和【萬物通】的隔間臥室相媲美了,只有一張八仙方桌、四條長凳、一盞燭燈和一張平板床,那床上更是連個鋪蓋都沒有,光禿禿的硌得慌。
“小兄弟,請坐!”老爺爺眯著眼笑著,拉著我的手腕是將我摁在板凳上,“喝茶,哦,沒茶!”
我不禁乾咳了兩聲,這套路感覺好熟,分明是自己先前在【萬物通】的時候戲弄蔣書使過的啊。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萬惡到頭終有報”?
嶽山也是後腳就跟了進來,就他一個,黑龍沒進來,估計是守在門外了。他是大大咧咧地一腳踩在了我坐的長凳一腳上,弓著身是直接強壓上我的臉,直直地盯著我唯一露在面具外的眼睛上,
那壓迫感好像要把我吃了似得。 “嶽爺爺,這是要幹啥子哈,我就一個小殘靈,望兩位慈悲為懷!”我差點就把“阿彌陀佛”都唱出來了。
“還裝,真會裝,以為戴著個面具就能瞞天過海了!”嶽山順勢彈了下我的面具,卻沒想到修羅面具非同一般,其上印記一轉,竟是將他那股力道反彈了回去,震得他的指頭靈胎都散開了。
“好家夥,你這面具……修羅印,你是走了什麽狗屎運哈!一個殘陽港的九等殘靈真這麽精貴啊,洪王點名要保你不說,這修羅王也保你!”嶽山趕忙捂住指頭,對著嘴巴是呼呼吹氣。
我看他吃癟,心下是著實開心,只是哪敢表現出來,裝著自然是很關心的樣子,可惜話還沒說出口,就看見嶽山指尖浮現金黃色的氣勁,轉瞬間就修好了靈胎。
得,輪不到我獻殷勤了,就這樣吧,反正他也不敢把我怎麽樣,畢竟他自己剛才親口說的“洪王點名要保我”,怕什麽哈!
“我要喝茶,喝好茶!”我底氣足哈,十足哈,我來做客是絕對沒茶喝的。
“蹬鼻子上臉了哈,欠打是吧。”嶽山作勢就要敲我的腦袋,可一看我的修羅面具就慌了,料不準又有什麽護身的,手勢最終轉向了桌子,一巴掌打出了個五個指頭的掌印,估摸著有一公分深呢!
“沒勁,沒打穿,連木頭都沒打穿!”我翻了個白眼,一臉的瞧不上,“上茶,上冥甲子,最好還有果子啥的,難得來做客,拿最好的東西出來。”
我吃定嶽山了,量他也不敢欺負我,洪王這座大佛太好用了,大腿很粗,腳也很香,抱著很舒服。
“好了,黃波大將,歇歇吧,這家夥存心氣你呢。”老頭總算松開了我手腕,袖袍一招,竟是憑空在桌上擺出了一套茶具,隨即是慢工細活地泡起了茶。
“老朽生前是個茶翁,專門給大哥大爺們泡茶。酒桌上容易乾戈也容易玉帛,有些極端,唯有這茶桌旁,一個個都理智精明,算計來算計去還都往往能談個穩妥出來。和頭酒,和頭茶,都是道上的好東西哈。”老頭子一邊說著,一邊已是炮製出了兩杯淡茶,推到了我和嶽山身前。
我舉起茶杯,是輕輕抿了一口,嗯,茶香清淡,入口化氣,氣浮而先入靈火,周遊之間,使靈火洋溢,悠然優然,飄飄乎如雲霞霧靄,雲霧積而成雨落,而後下沉入腹,成了茶食,又起了飽腹之感。
“好茶,好茶!原來這便是茶,這才是茶哈!”我不禁閉上了眼睛,回味無窮之際,深感過去幾天喝得真是水,即便是蔣書、王不歸他們那些大店鋪裡的茶也不過是普通貨色,頂多算粗茶,勉強入口而已。
“謬讚,再來一杯!”老頭子又是給我補了杯茶,推到了我身前,笑道,“老朽也就這手茶活還拿得出手,在這七幽落裡混得個生計。”
“這已經是絕品了,莫自謙了,老爺爺。”我這才從回味之中醒轉,又是端起茶杯,剛要喝,卻見嶽山一動不動,他身前的那杯茶都快涼了。
“喝哈,再喝,別停哈,繼續!”嶽山見我遲疑,嗤笑道。
“老爺爺,這茶……”我愣愣地問向一臉和藹的老頭子,他這笑容,一如既往。
“叫我茶翁就好。”老頭子茶翁拱了拱手,笑得露出了僅剩的三顆牙,“反正你已經喝了一杯了,再喝一杯也無所謂了,就當喝茶吧。”
嘴角抽搐間,我把手中的茶杯一飲而盡,也顧不上回味了,隻覺得眼前慢慢出現了幻影,老茶翁竟是從一個變作了兩個,四個,八個。
手中的茶杯脫手而掉,似乎被老茶翁給接住了,迷糊間還聽得見他說的“好杯子可不能碎咯”。
唉,終究還是著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