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幾天了,白夜的響燈燭火看了個遍,這黑晝的斜陽紅霞還隻於初見。
此刻的冥天,紫月蓋著黑風,殘陽紅得發紫,一左一右,曌耀山海。
殘陽的光確實挺烈的,斜打著傘總會有那麽會遺漏,那一寸靈胎就會冒煙,痛得好似觸碰到了火焰,好在絕陰符咒流轉之下,靈胎倒也沒損傷。
來時急急,去時匆匆,身後的七幽落,分流場上的喧囂依舊,每一陣喊殺便是一個殘靈的終末。這樣的日子要持續七八天,七八天不眠不休,這癮頭也正是夠夠的。也是,是一夜暴富的誘惑,一具靈骸5000冥幣,拚個命搏個三四場便夠補魂了吧,富貴險中求,也確實很正常。
“唉,到最後還是被算計了,大王八不愧是大王八,老而不死,老謀深算,運籌帷幄,什麽都逃不出他們的手心。”走在冥海上的一環道裡,踩著已經乾癟的母芝孢毯上,我有些泄氣。
繞道冥月裡的我,站在分界橋上,進則入分流場,退則繞北冥山,無論哪條路,想來都將會是一番奇特的景象。被逼著上了擂台殺了某個倒霉蛋,對,李星就是個倒霉蛋,相信無論遇上誰就會被我所敗所殺,我這右手鋪天蓋地的流星,分流場上那群家夥有誰能擋得了?
只是,他們是怎麽知道我右手裡有流星的,又怎麽肯定我一定會用右手呢,萬一我被秒殺了呢,他們就不怕嗎?還是說這一身絕陰咒印就已經是烏龜殼了,無論怎麽樣都不會敗亡……
算了算了,不想了,幹嘛要去當王八肚子裡的蛔蟲哈,都過去了,掐指算卦都懶得動,一群滿心算計的家夥!
唯獨有點好奇的,就是繞北冥山的話,會是個什麽情形呢?嘶,這太陽真麻煩,這雨傘還是小了點,再大點就能遮全了!
嗯?雨傘?!王八,大王八,洪大王八!在這等著我呢,沒傘繞北冥山,最終不還得原路返回!
咬咬牙,終究還是算了,胳膊拗不過大腿,這筆帳我記下了,來日方長,秋後算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越過一朵又一朵母芝,這些沿著殘陽留影斜生的母芝在此下顯得格外聰慧,只是可憐了我,翻越時總會有手腳暴露在陽光之下,享受那針扎火燙般的直入靈火的痛楚。
可痛著痛著竟是慢慢習慣了,至少,在看到濃霧的時候,這灼燒劇痛已是麻木了,舉手投足自然了不少,走路也是快了。
很快也是接到了冬蟲夏草,這個貪吃卻又膽小的家夥,此刻正攀在一株光杆子母芝的主乾上哆哆嗦嗦不敢動,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了陽光落得灰飛煙滅。就是這胃口是真好,一整株母芝哈,足足一張桌子那麽大的母芝,全進它肚子了!虧得是吃陰孢芝,要是吃冥草,【海納百川】那個大店都能被吃窮……
“吃飽了吧,上來吧,回家睡覺去!”我蹲下將其摘了下來放在肩頭,這機靈的家夥卻是嫌肩頭不安全,順著傘杆子又是爬了上去,扣著傘骨貼上了,“大樹底下好乘涼,打傘面裡更遮陰!行,我撐著你,蟲草大爺!”
就這麽頂著一個母芝重量的墜物,我慢悠悠地踏入了迷霧區。烈日下,迷糊似乎淡了一些,隱約能看見腳下的路,一步一步,沒再踩空絆倒。
上了殘陽港,空曠寂寥沒有一點聲音,卻能看到幾個遊魂孤鬼在命魂街上遊蕩,背著個大麻袋子,埋頭搜遍每一個犄角旮旯!
“收骸者?!”這些沒有打傘的殘靈,大都卷著白色黑色的繃帶,
都是殘靈所的執事,頂著殘陽烈光工作,可真是敬業。 刻意躲閃之下,我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跨過命魂大街,找著巷子到河邊梳洗了一番後,收好藍街的衣物,套上樸素的壽衣,潛進了【萬物通】的後倉。
倉門是虛掩著的,沒有反鎖,這是胖子掌櫃給我留的門。
“有家的感覺,還不錯!”我淡淡一笑,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生怕驚醒了睡夢裡的胖子掌櫃和小六子。
嗯?怎麽有燭光!不會吧,這都五瑩過半了,快六瑩了,怎麽還點著燭火,胖子掌櫃這麽大氣了嗎?
記得前兩天,我睡不著點著陰陽燭守夜,可把他心疼得夠嗆,今兒我不在,他反倒還點上了,在等我?花錢等我!有點感動哈!
收了傘,將傘骨下的冬蟲夏草扔進了箱子,我躡手躡腳地蹲到了臥室門後,探出小眼睛瞄了眼,卻見有一條長辮子正對著我昂首招搖,如同招手一般!
是譚同,他怎麽會在這裡,是我暴露了?不會吧,這也太快了吧!趕緊溜,得趕緊溜,這家夥剛殺錯了假身,此刻要是被發現,就死定了!這絕陰咒印想來擋不住一個無布執事,被抓住肯定死定了!
我腳步下意識地往倉門挪去,卻是想到了胖子掌櫃和小六子,暗歎一聲,大大方方地敲了下臥室門,大步走了進去,拉開桌旁的長板登徑直坐下了。
“譚大執事,這麽晚在我家,啊喲,還有吃喝,挺豐盛哈!”我瞅著桌上的三盤兩盞,擺著冥甲子、幽藍果還有一種方形糕點,就著兩杯青綠色的酒水,似乎一動未動,便是不客氣地吃喝起來,還別說,走了這一路,還打了個擂台,還真有些餓了!
吃喝間,譚同只是看著我,只是微微笑,不言不語,也不動手,煞是詭異!
我也就略略寬了心,視線掃過兩張床,見著胖子掌櫃抱著被子坐在床角,蜷著身子卻是睡著了。小六子也是蜷著身子,沒蓋被子,側躺在她的小床鋪上!
很好,都安全,還都睡著,應該是熬累了嚇怕了,被這麽個陰森森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的家夥守著,任誰都不好受。
盤裡的食物並不算多,我吃得又快,不一會就殘羹剩飯了。我倒也沒好意思全吃完,客氣地將幾粒冥甲子推到了譚同身前,卻是回手撈到了他的酒杯,咕嚕一聲幹了!
“你怎麽不吃哈,顯得我好沒禮貌!”我拍拍肚子,拿起最後一塊糕點,慢條斯理地塞進嘴巴裡嚼著。
“沒事,都給你吃!”譚同終於是說話了,甚至將僅剩的幾粒冥甲子也推回給我,笑笑道,“吃好吃飽,一會好上路!”
“咳咳!”我不禁一陣乾咳,估計是糕點噎著了,但不能因噎廢食哈,我果斷將糕點整個塞進了嘴裡,感受著其化作濃濃靈氣上躥下跳,好不舒服!
“譚大執事,你就這麽想殺我哈,能告訴我個理由嗎?至少讓我做個明白鬼哈!”我抓起那幾枚冥甲子,細細地磕著。
譚同依舊一言不發,冥甲子很快又是磕完了,桌上就剩下三枚幽藍果了。我沒再動,留著吧,明早胖子掌櫃醒來,還能當早餐。
應該會吧,胖子掌櫃的冊子裡可是對這玩意稀罕得很,應該會吃的!
也不一定,他那麽吝嗇,說不好會變賣,嗯,很有可能。
“吃好了?”譚同見我不動了,問了句。
“吃好了,你怎麽讓我上路哈?”我站起身來,拍拍衣袖,泰然自若,有如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你放心,譚某已經不打算殺你了!”譚同也是站起了身,背手而立,笑得很是真誠。
“啊,這我就好奇了!昨兒十一瑩時分還機關算盡想置我於死地,這才過去多久,七瑩時間吧,譚大執事就改變主意了?這朝令夕改的,不是大人物所為哈!”我搖搖頭,不置可否。
“不不不,沒有七瑩時間那麽久!頂多是兩瑩之前,譚某改變了注意!”譚同擺了擺手,笑得更歡了,“本來是過來殺你的,翻箱倒櫃廢了很多力氣,總算從檔案中把你這個漏洞找了出來,大半夜不睡覺過來想解決你這個大麻煩。可是,當譚某進了這個屋子,製住了你的掌櫃,卻怎麽都叫不醒小女娃時,就不想殺你了!”
“什麽意思?”我有點聽不明白。
“就字面意思!”譚同聳聳肩,指著側躺著的小六子,後退了一步,請我自便。
我皺著眉頭,走到小六子床邊。小六子睡得很安穩,長壽衣也沒脫,就這麽合衣睡著,沒有蓋被子,蜷著身子,一動不動。
“小六子,醒醒,我回來了!小六子,醒醒……”我小聲叫著, 搖著,音量不斷增大,手勁也越來越大,可小六子怎麽都醒不過來。
直到胖子掌櫃都被我驚醒,搓著眼睛看見了我,卻是一言不敢發,挪著步走到我身邊低語道:“李鴻語,你惹到執事長了,找機會趕緊跑,掌櫃給你擋著!”
“胖子掌櫃,別管他,先看小六子!她不知道怎麽回事,怎麽都叫不醒!”我一把拉過胖子掌櫃,讓他看看小六子。
“不會啊,睡前還好好的哈,她就是累了吧。上床前她就一直說很累,還說很熱,不想蓋被子!”胖子掌櫃撓撓頭,卻也是同我一起喊了起來。
“別白費力氣了,你們喊不醒她的!”譚同打斷了我和胖子掌櫃,我回首看去,他臉上的笑是那般滲人,那般惡心!
“這是怎麽回事,是你乾的對吧,是不是你乾的?”
“你如果還想救她的話,就好好求求鄙人!記住哦,她的時間不多了,頂多再有個半瑩,就會變作一具靈骸了,再無回天之術!”譚同的笑容更甚了,似乎一切僅在其掌握之中。
“只要能救回小六子,你說什麽,我做什麽,這應該是你想要的吧!”這長辮子不想殺我了,必然是有所他圖,而活著的我想來肯定比一具靈骸更有價值。
“很聰明,譚某喜歡聰明的你,現在的你,越來越像一個變革者,只差最後一步!走吧,抱著這小女娃,去六街區補魂所,半瑩之內將靈胎補完,充以虛幽,或有可能將潮滅的靈火再度點燃。”譚同呵呵一笑,身子一動便是消失了,空留余音陣陣,縈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