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那,譚某一直在觀察你。你是個勤勤懇懇的夥計,努力為了店鋪創造收入,而且這收入還不低!”譚同執事長將方才我向胖子掌櫃塞錢的情景看在了眼中,誕生了一個完美的誤會。
而這一番誇獎下來,讓我不禁臉色發紅,畢竟這筆橫財好像就是從掌管環城通道哨卡的譚執事長眼皮子底下竊取來的。
他這般誇讚於我,真就應了“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完了還誇別人賣得值、賺得多”的光景……
頂著面具,我也隻好很舒坦地應下了這番誇讚,虛承道:“也是為了給自己積攢經費,執事長也知道,這修補靈胎要花錢,大筆的錢。”
“對,你看得很痛徹。全殘陽港,在去年的年終匯報上,有殘靈92896人,都在為了這件事而奮鬥。”譚同執事長指著【萬物通】大門外的天魂街人鬼橋頭,那裡,這一日的殘靈門正在排隊過橋頭哨卡,登記領號,而後茫茫然地走在大街上,或是被河道執管引走,或是被店家拉攏,進而簽下一份份契約書,如同我當初一般。
“有這麽多殘靈嗎?”我靈火一顫,無由地感覺到一股悲哀。
“人世間的可憐人總是很多的,不過跟我們關系也不大,畢竟到了殘陽港,便是新的生活,不是嗎?”譚同執事長淡然道,“殘靈到殘陽港,所求不過是吃飽,不過是補全三魂,以求再輪回。可是,你知道,去年成功補全三魂再入輪回的有多少嗎?”
“這殘陽港裡,也沒見多麽擁擠,也沒見多麽蕭條,想來進出平衡吧?”我隨口接道,心裡頭卻是想著是不是該再給胖子掌櫃招一兩個店員指標,雖說現在業務還處於困頓期,可人多力量大哈,眾人拾柴火焰高啊。
“錯了,去年補全三魂的僅有321042人,不過三分之一。不過殘陽港的殘靈數確實平衡,相當的平衡,一直維持在30萬的數量,每條街道10萬數。”譚同執事長冷笑道,語氣中帶著一股憤世嫉俗的抨擊。
“這是為何,那多達60萬的殘靈去哪了?”
這數量差值太大了,這殘靈所到底在幹什麽,不是說的救助殘靈嗎,這救助率也太低了吧。
“這便是制度,如同陽間舊社會吃人血肉吸人骨髓的壓榨一般,殘陽港表面溫存的背後,是血淋淋的。”譚同執事長一把抓在了門框上,指尖顫栗,似乎很憤怒,憤怒得連帶著氣溫都升高了。
我似乎看到一股火焰,血液般猩紅色的火焰,虛幻地在譚同身邊燃燒。
“譚執事長,冷靜,要著火了!”我看著被其抓在手心的門框開始焦黑,已然有煙霧悄然升起,更有星光火苗迸射,急忙抓住這長辮子的手,大聲道。
“哦,對不住,激動了。”譚同收了火焰,連帶著門框上的星火也吸了進去,而後甩開了我的手,“我的極陰神道是火,熾熱的火焰,你剛才握住我的手,不覺得燙嗎?”
“不覺……”我心頭一凜,話頭驟然一改,立馬收回手裝作燙得齜牙咧嘴,慘呼道,“……得痛,這大門要真被你燒了才麻煩呢,店裡可窮了。執事長,你看著大門被你燒出這麽個黑印子,太難看了,你……”
譚執事長兩眼掃了掃我的手,搞得我緊張兮兮地將手收進了袖口裡,畢竟指甲上那幾個修羅劍印雖然小,但要是被認真看,還是很容易被認出來的。
“抱歉,這是一百冥幣,當做修繕吧。”譚執事長竟是掏出了一張百元冥幣。
“啊呀,那就卻之不恭了。”我果斷伸手拿下,這財迷的衝動是憋不住的,妥妥的。
只是這一伸手,我心裡就叫糟了!果不其然,這位譚同執事長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扭過手指就再看了一眼,便發問道:“你跟十玄殿的轉輪王有什麽關系?”
“什麽什麽關系,轉輪王是誰哈?”我默默抽回了手,將冥幣塞進了內裡口袋藏好,裝傻道。
“你手指甲上的紋路是修羅印,面具上也是修羅印,可眼下十玄殿走修羅道的也只有轉輪王,你這些印記難道不是他給你的嗎?”譚同執事長目光漸冷,語氣更是如冰似雪。
“我哪知道,剛到殘陽港我身上就有這些東西了!”我保證,我說的是實話,千真萬確,一個唾沫一個釘,絕對不是假話!
我這言之鑿鑿的口氣似乎讓譚同相信了,只見他神色漸暖,猜測道:“或許是你生前被人進行了特殊的祭魂儀式吧,這些印記確實能很好的保護你。”
“或許吧。不管這些了,反正都是生前的事了。話說,這殘陽港背地裡到底有什麽哈,還血淋淋的?”我得趕緊扯開話題,萬一再被他看到手腕手臂上的柳葉、紋身之類的,那麻煩就大了。
看得出來,這譚同和鬼老、漫慢老哥肯定不是一路的,我的身份能蓋著就蓋著吧。
“修補三魂,你知道該用什麽材料嗎?”譚同重新回到他自己的話題節奏。
這讓我松了口氣,默默將手藏進袖袍裡,揣著回道:“聽掌櫃說,得用到屍骸,還要去陽間尋幽,可具體怎麽弄,我可不清楚。”
這般敷衍之間,我的眼神卻是飄想了外頭,暗自埋怨胖子掌櫃的手腳為何這麽慢,竟然還沒將貨車推出來。待在這位眼力卓越的譚同身邊,太沒有安全感了,得趕緊蹭著送貨的由頭溜走。
“確實如此,這是修複靈胎的一環。冥海無邊,每天都會卷來各種屍骸,屍骸中遺留的骨粉可抽取靈纖用以修補靈胎。而靈纖主要藏於屍骸脊柱之中,也是肉身七輪所在,算是三魂和肉身聯結的紐帶。”譚同信手幻化出一個血色火焰的人體圖案,其上脊柱腦骨最為鮮亮,七個光輪在其上若影若現。
“可每日的靈骸也就那麽多,就算所有的屍骸都能提煉出修補靈胎的靈纖,那也是不夠的。殘靈的數量太多,僧多粥少,是怎麽都不可能夠的。”
“更別提後面還需要填充幽精呢!畢竟尋幽尋幽,真能在陽間那麽大的天地中找回自己的幽精,無異於大海撈針。最後還得激昂靈火,這也是需要很重要的原材料的。”
我傻眼了,感情補個三魂不僅僅是有錢的就可以的哈,難道還有價無市,立馬追問道:“可怎麽辦呢,殘靈在不斷地湧入,殘陽港就這麽大,是塞不下的,是容納不了的,總有辦法的吧!”
“所以,只有亡二以救一!”譚同指尖輕動,將那人體團化作了三個小人,這三個小人各有殘缺,只見其以指為刀,切碎其二,取其碎片填充了第三個小人,使之完整。
“收靈骸者!”我的靈火顫動了一下,猛得想起小六子口中那個背著大麻袋滿大街收靈骸的大光頭。
“你知道的還不少,竟然連祖派那群冷血的收靈骸者都知道。”譚同嗤笑道,“那群自以為堅守祖訓的可笑之徒,自以為是的救助者,實際上不過是冷眼旁觀的不作為。”
“你看看這殘陽港,九成殘靈都是苟延殘喘,靠著挖泥刨屍賺取可憐的冥幣,卻也大都只是夠吃穿,只有少部分幸運者攢夠了冥幣,修補了靈胎。”
“靈胎完整的靈一躍而起,接了店鋪,乾起了倒賣的營生,盤剝挖泥刨屍的殘靈,完全忘記了,他們也曾是這之中的一員。”譚同語帶悲涼,憤懣中充滿了憐憫,“我主持商鋪,不斷拉高稅收和通關費,想著可以平衡,讓更多沒有勞動力的獲得輕松的工作,貼補他們,期冀讓每一個殘靈都能活下來,都能補完三魂。”
“可杯水車薪,殘靈太多,殘陽港落後的生產模式根本養不起這麽多人!我曾無數次地要求引進先進的靈械以提高生產力,可都被祖派、和派拒絕了!”
“為什麽?”
“因為材料不夠,如果生產力上升了,就會有更多的殘靈積攢出足夠的費用,會有更多的殘靈可以有資格修補三魂!然而材料不夠,不夠!”譚同抬起了頭,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遠方的冥月山。
“不夠,所以,必須有三分之二的殘靈消亡,用他們的靈骸提煉出足夠的材料去修補另外三分之一的殘靈!”我瞬間明白了其間的操作,心裡暗暗合計了一番,一天街10萬人,總共店鋪不過500間,每間店鋪年度指標是30人之間,也只夠解決一萬五千奪人, 剩下的八九萬人大都在河道工作,或是陰陽燭廠,或是出海捕撈,其中大半人甚至是和小六子一般沒有居所,只能流民於街頭橋洞或河間埠頭,靠冥海水度日,畢竟租房也是需要冥幣的。
而這些人當中,絕大多數都將因為或無眠或陽光或陰孢等等而靈火暗淡,空留下一具靈骸被回收,被提煉,被變作材料……
所以殘陽港每到日出時分,都將陰孢彌漫……
所以大光頭會背著大麻袋,行走在街頭,搜羅靈骸……
這就是殘陽港嗎?真實的殘陽港!
“殘陽之下,收靈骸者!你沒見過,你真該見見,那殘陽如血般的霞光灑滿整片港口,一個個收靈骸者背著大麻袋,在街頭巷尾尋覓失去靈火跳動的靈骸,像撿破爛瓶子一樣,一個個撿起來,然後背到殘靈所的補魂廠。”
“補魂廠,無數殘靈的重生地,卻也是無數殘靈的埋屍場!”
譚同淒厲悲憫,於悲絕中熱血澎湃,他指著冥月山,指著十玄殿,指著鬼神。
“而我,譚同,決心改變這一切,決心推翻這一切,我要讓殘陽港,再無一靈枉死,所有靈都將有機會三魂齊健,再入輪回!”
“可材料不夠,怎麽做到?”我有些佩服這個長辮子的願景,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削足適履雖不可取,但也是無奈之舉不是嗎?
“那裡有,那個冥月山裡,那個輪回之處,那個鬼神用來誕生陰靈的地方,有著足夠的靈性之料!唯一要做的,僅僅只是,打穿那座山!”
譚同已然戰意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