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眼前這激昂文字的長辮子，我的內心是敬佩的，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有理想、有追求且有思想的存在，在這雲雲殘陽港，那些計較著收貨賺錢的俗人之中，算是鶴立雞群的獨特存在了。

　　或許，正是這不畏強權、企圖改變的先進思想，才讓他成為了一派之長，讓近百位執事以其馬首是瞻。

　　但對於我這個聽書當故事的，卻也僅限於此了！

　　所謂高官不知鋤地汗，帝皇尤問食肉糜。

　　夏蟲不可語冰，更何況我昨晚剛賺了500冥幣，來錢來得有些快，在面對所謂的艱苦環境，自不會覺得多麽艱難困苦，反而有種成就感，有種異軍突起的慶喜。

　　雖說這錢握著似乎有些燙手，似乎有些拿不出場面，不能曝光，如錦衣夜行，但總得先自保，【萬物歸】得撐起來，古靈精怪的小六子得喂飽了。

　　而胖子掌櫃，他應該用不到我，都能混上掌櫃，不能再小看他了，是有幾手本事的。

　　總而言之，窮則獨善其身，那些憂國憂民的事在其位者謀吧，我還是好好的養自己。

　　大不了以後發達了，【萬物歸】興盛了，到時再多招些殘靈，幫助他們盡量不成為舍二補一中的二，也算是做點貢獻吧。

　　恩恩，那時便也算達者可兼濟天下！

　　所以，胖子掌櫃和小六子動作怎麽這麽慢啊，得趕緊送貨哈，都快十瑩了。

　　“長辮子，呃，譚執事長，冥月山腹裡是什麽哈?”我忽然記起先前鬼老曾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去冥月山腹裡走一遭便是能明白很多事情了，而長辮子此刻又說冥月山裡有著充足的靈魂材料，足夠補全殘靈所每年上百萬的殘靈，難道這冥月山還是個糧倉藥庫不成?

　　“那就是陰靈輪回之所，陽間生靈死亡之時，所有的陰靈便會回返。其間完靈被抽取完幽精、輪氣和靈光之後，隨後便會飲下孟婆湯，過奈何橋消去前生印記，再入輪回。而殘靈因三魂殘缺，已不能抽取到什麽有用的材料，更不能再入輪回，便被‘流放’到了冥月山外的四方城。”譚同重重地咬在【流放】二字上，隨即將重心轉到了三魂之物上，“完靈被抽取的幽精、輪氣、靈光，便是生成陰靈的材料，輪氣可拉出靈纖組成靈胎，靈火可點燃靈火，幽精自是激活陰靈的七情六欲，這個過程，就好像現在陽世流行的機器人組裝一般，只要材料夠了，配件齊了，一個新的陰靈就誕生了。而這材料在冥月山腹的輪回之地，可謂是堆積如山。”

　　“聽著像是出門拉了比生意，回來店裡交了貨，有力氣的繼續出去幹活，沒力氣地就留在店門口休息。”我笑著打了個比方。

　　“哦，很貼切。不過還差幾個，拉不回來多少生意的或者干擾他人拉生意的會被處罰，便是十八層地獄。沒力氣的，或者準確點說應該是出了工傷的，就扔在門口自生自滅，有傷好的那就回來繼續出工，好不了的就埋了，還能當肥料種出藥來幫助他人治傷。”譚同很不客氣地比喻道。

　　“呃，聽著好像怪可憐的。”我搓搓鼻子，也沒法反駁，先前鬼老也提到過一點，那時候聽著就有點怪怪的，跟腦子裡的三綱五常、人倫道義、善惡報應、因果循環就相差很大。

　　“我生前的國家，便也是這般。皇權旁落，氏族自立;百姓困苦，苛捐雜稅;蠻夷入侵，喪權辱國。”譚同搖了搖頭，回想起了生前傷心事，“譚某和幾位志同道合的兄弟謀求變法，圖變圖新，

可最終什麽都沒改變，隻落了顆人頭，灑了些熱血。”　　“人終有一死，重於泰山便是漢子了。”原來這長辮子還是個愛國志士，我心下也是更為敬佩。

　　“也就那樣了，尋回記憶之後，也是渾渾噩噩多年，直到後來見了更多的新潮思想，才發覺自己當年所謂的維新變革不過是自己騙自己。”譚同自嘲了一句，而後道:“還是同山先生的認知正確哈，民乃國之根基，為國為民，國即是民，民才是國，而國君官僚，只是民仆國傭。欲求盛世，是為民族、民權、民生，三民之高立，而後國富民強，退外敵而安天下。”

　　“這理念，放置殘陽港，便是你所說的的那些了吧，確實挺高遠的。”我有點頭疼，自古理想者，舍身取義、前赴後繼、義無反顧、拋頭顱灑熱血，都是尋常之事。老實說，我自己沒那麽高的覺悟，至少目前自己還是個三魂都不全的殘廢，天塌下來求高個頂著。

　　譚辮子，加油！我從靈火深處，支持你！

　　“對他，我是相當佩服，只可惜他也敗了，也不能說全敗，但也還是敗了，敗在了虛幻之上！理念加口舌救不了人世，唯有槍杆子裡才能守國護民。”譚同信手一招，掌間浮現一顆指甲蓋大小的通紅珠子，其表無火無熱，好似普通的珠玉，可我靈火卻在此間瘋狂顫動，較之先前平等王威勢之時還滲人。

　　“子彈火槍大炮，高於刀劍弓弩;而飛機坦克，又勝於槍炮;其後有導彈航母震懾洲際四海，兩彈核武更是鎮國之器。一切，都是武力決定的，唯有至高武力的威懾，才有話語權，才能實現家國萬民的理想。所謂和平，不是靠著口舌從他們處說服奢求而來，只能靠自己的槍炮，一點點打出來。”譚同將這顆通紅珠子再度吸回了掌中，扭頭看著我，透過面具穿透我的雙眼。

　　“我打百年前便開始籌謀，或許是因為執念，對，有人指責我是出於對生前變革失敗的執念，但更多的是出於殘陽港乃至七幽落無道之世的悲憫。我要改變這四方城，我要讓那冥月山中的鬼神從王座上滾下來，我要讓剝削的制度就此絕跡，讓每一個殘靈都過上富足而安逸的生活。”

　　“讓他們都有房可住，有草可吃，有魂可補，再不用於橋洞河水中苟延，再不用恐懼日光和陰孢，每一個陰靈在為了冥界於輪回之中辛苦勞作之後，都可以獲得回報與修養。”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被鬼神慘無人道的奴役著，流水線一般生生世世無休無止地輪回。而一有殘缺便被棄之四方城，互相吞噬而求存！”

　　我想逃了，眼前這個人似乎，有點瘋狂了！

　　雖說他的想法挺正確的，但總感覺，他的話有點可怕，有點詭異，有點不可理喻！

　　確實，我不是很能理解，或許還沒經歷過，有些東西，沒經歷過便沒有共情。

　　想我這幾天，似乎過得挺順的，這殘陽港也沒有那麽可憎！

　　畢竟，人人都有工作哈，可以挖泥，可以淘骨，可以經商，再不濟還能去陰陽燭廠乾乾手工，去農場澆水種草！

　　胖子掌櫃怎麽還沒來哈，我想去送貨了！

　　“可那十玄殿很厲害的，你看那平等王，多霸氣，連夕王的面子都不在乎。”我想著能勸住下這位心懷變革的人，不過想來應該也沒啥用。

　　“不過是十玄殿的幾個小工罷了，就算是鬼神，只要我坐上所長，舉全所之力煉成珠子……”譚同興頭十足，似乎有什麽內幕要崩出來了，可【萬物歸】的巷道傳來了一陣軲轆聲，頓時便謹慎住嘴了。

　　卻是胖子掌櫃和小六子推著到了前門，當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

　　“譚執事長，我得和掌櫃去送貨了，畢竟小本生意，每天都挺忙的。”我呵呵一笑，對譚執事長抱歉道，心裡卻犯嘀咕，生怕這位來了句“你先忙，我在店裡坐著等你回來”。

　　“哦，也好，我也得回殘靈所了，畢竟也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好在這位大忙人也沒那麽多閑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充滿希冀地對我說道，“你很不錯，很多問題都看得通透。記得哈，等以後成為執事，入駐殘靈所，可要和我一同為了殘陽港一眾殘靈謀求生計。”

　　“好的好的的，到時……”我有點哭笑不得，只能先行應下，到時再說！

　　譚同一聲長笑，便是施施然去了，空留胖子掌櫃和小六子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看我幹嘛?”我沒好氣道，隨即走過去，幫著轉了小推車頭，再緊了緊貨繩，準備出貨。

　　“聊得，不錯?”胖子掌櫃也不知道怎麽問。

　　“那個長辮子大叔沒為難哥哥吧，看他不好說話的樣子。”小六子也是一臉關切地看著我，臉色都緊張得暗了，遠沒有先前的熒光煥發。

　　“還行吧，這位執事長很有想法，非常非常有想法。”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也不想多說，直接起了小推車，喊著胖子掌櫃道，“掌櫃，趕緊的吧，前頭拉車，咱們還得趕十一瑩前回來呢。”

　　“也是，正事要緊。小六子，你是看家還是一起去?”胖子掌櫃背起了纖繩，笑道。

　　“能一起去嗎?”小六子搓著手指頭，很是期待，她還去過地魂街那邊的，小孩子總是好玩。

　　“那就把店門關了，走著！”胖子掌櫃一用力，跟著我就開始往前行車。

　　而小六子則是興高采烈地關上了大門，一路小跑追了上來，在車旁笑得跟鈴鐺似得。

　　這殘陽港，不還挺好的嗎，只要努力，養活小六子，應該不難！

　　我手間不禁加了分力道，讓小推車的速度又快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