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磕磕碰碰，總算是出了迷霧下了環道。

　　此刻的命魂街，已然燈息人盡，紫月已然將朔，第三赤星開始閃爍，很快就將亮起。

　　而天邊的殘陽在血色中也隱隱透出了金光，一匹清淡卻熾烈的光紗在冥海上鋪開，所到之處，水霧升騰，於日暈折射出無盡光彩，頗有雲蒸霞蔚的美豔。

　　“朝陽無限好，只是近拂曉！”感受到靈胎上傳來的灼隱痛，我暗暗歎了口氣，抱著吞了半天霧氣也沒喝到幾絲水的小傻子飛奔回天魂街。

　　其間，我順道下了命魂街和天魂街之間的河道埠頭，將衣物頭髮草草泡洗了一番，算是清掃了陰孢，畢竟【萬物通】是自家店，可不能像接貨黑店那般對待。

　　順道也讓小家夥正正經經喝了頓水，看它吃飽喝足後蜷成一團睡著的模樣，我又想到了睡覺這個問題，暗暗後悔這洗頭洗臉的行為了。

　　因為冥海水冷颼颼的，這一激，現下更是清醒了，精神抖擻，一會八成又是睡不成了。

　　“熬幾夜會出事哈?”糾結著這個問題，我渾渾噩噩上了岸，扭頭就進了【萬物通】的後倉，在裡頭先隔離好小家夥的母芝口糧，再細細用滅孢劑、洗發水除了一通風塵，掛好衣物，抱著小家夥就進了臥室。

　　桌子邊，胖子掌櫃還點著燈焦急地等著。小六子那娃子是累了，早早睡了，睡得還是胖子掌櫃給我搭的床！

　　“完事了?沒出么蛾子吧?”胖子掌櫃一見我進來，關心至極。

　　“手到擒來！”我呵呵一笑，將手中小家夥往桌子上輕輕一放，倒是把胖子掌櫃嚇了一跳。

　　“你這一趟，沒帶錢回來，帶了個蟲子當回鄉貨嗎?炸一炸能吃?”胖子掌櫃認清是隻大蟲子，也不怕了，竟直說要炸著吃，這可把小家夥嚇醒了，一咕嚕就爬上了我肩膀，掛到了我肩後，在那瑟瑟發抖。

　　我嫌棄地看著手臂上留下的點點黏液，一抽手就捏住了它頭上的葉子，吊著它放到了桌子上，歎道:“別擔心，沒人要吃你！你也不好吃，要有自知之明。”

　　“這家夥頂多是個順手貨，這一趟賺了500冥幣，有回執……”我卡住了，好像剛才泡洗衣服的時候，沒把回執黃符紙拿出來，一塊塞水裡了，那黃符朱砂不會花了吧！

　　我登時跳起，把胖子掌櫃和小家夥嚇了一跳，可我也沒空搭理他們，直直跑到後倉掛衣處，摸著內裡將黃符小心摸了出來，只見其濕噠噠地貼在一起，朱砂透紙可視，是完全泡透了。

　　我捧著500冥幣的單子，內裡是百感交錯，急急回到桌前燈下，湊著燈光盼著其能回光返照，還能搶救一下。可黃紙濕漉漉地，超級難分開，指尖嘗試了幾次都險些撕破。

　　“就這麽拿給蔣書，應該也可以吧?”我自己都有點不相信自己說的。

　　“這是錢?”胖子掌櫃此刻問道。

　　“領錢的憑證，500冥幣呢！”

　　“你這心也真夠大的，500冥幣直接泡水裡！行吧，看你掌櫃的吧……”胖子掌端來一碗水，放到我面前，嘚瑟道，“把符紙放進去！”

　　“你這是嫌沒泡透?”我不明所以地看著胖子，不知道這掌櫃打著什麽鬼主意。

　　“放進去吧，讓你知道知道為啥你胖子哥能當掌櫃！”胖子掌櫃掏出一雙筷子，笑得格外豐盈，臉上肥肉都皺成一團了。

　　我嘴角一抽，想著自己也沒啥力挽狂瀾的法子，就死馬當活馬醫，聽著試試吧。

　　黃符紙入水，只見掌櫃筷子靈活似龍蛇，在符紙夾縫之間攪動那麽兩下，符紙便散開了。

　　“厲害哈，掌櫃！”我豎起了大拇指，哪能想到胖子還有這一手。

　　“那是，漂洗冥幣也是一個業務。舊幣破幣八折回收，漂洗整理乾淨後可到殘靈所兌換新幣。”胖子掌櫃隨口說了一種雜項業務，而指尖筷子夾上黃符紙的一端，將其夾出了水，已然一平如展，透著水漬，像一匹剛從染缸中撈出的黃布。

　　“嘿，這黃符質量不錯，朱砂都沒化開。”我暗暗慶幸，這500冥幣沒打水漂，“掌櫃，你會的業務還真不少。”

　　胖子掌櫃只是笑笑，扯來一張紙，平平整整地貼下黃符紙後就著燭火緩緩烘著。

　　約莫著五六分鍾，胖子掌櫃就將黃符紙落在了桌上，我摸著還有些濕意，但已是能用了。

　　“再晾晾，風乾一下，等九瑩後應該就能用了！”胖子掌櫃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似很滿意自己的手藝，“好久沒用，沒生疏。”

　　“那咱們這洗幣業務也可以接起來哈，兩成的利潤呢，不少啊。”我哪還敢放松，拿過兩個空杯子扣在符紙兩端鎮著，省得明早起來又起么蛾子。

　　嗯哦，小家夥應該是不吃符紙的吧。應該吧，可符紙也是紙哈，也是能和冥草一樣可以吃的，味道……

　　還有小六子明早起來萬一餓極了……

　　想到這，我頓時焦躁了，在胖子掌櫃詫異的目光中找了櫃子將符紙鎖了進去。

　　“現在知道緊張了……”胖子掌櫃無語道，卻打了個哈欠，走到床邊便是躺下了，說道，“今小六子來得急，就沒備新床。不過反正你也不睡覺，應該沒事，我先睡了哈。”

　　“我也要……”我剛想說我也需要個地頭睡覺，可胖子掌櫃這貼床就入睡的神技已然發動了，呼嚕都已經打起來了，驚得我是話都說不下去了。

　　得，反正我也是毫無睡意，如昨日般呆坐在桌旁，墊著下巴，挑著燈花，無聊地抖擻精神，眼皮子輕飄飄地一點都不沉，睡意絲毫沒有，和昨日還有前日一般無二。

　　連帶著還有胖子掌櫃的呼嚕聲，還是那般起伏婉轉，哼哼得讓我羨慕不已。

　　小六子的睡相倒是挺好，毫無聲音，好似就一床空被一般。

　　燈花綻放，我挑落了一朵，擦在燈盞之上，看著燭火又亮了兩分，暗暗猜度著外頭靜謐空間裡肆虐的陰孢。

　　說起來，每天九瑩時分，天魂街上都有點潑水節的樣子，打掃陰孢頗有些喜感。

　　殘陽港裡陰孢並不常見，也正是因為眾殘靈辛勤打掃，可憐這麽乾淨的地頭，以後要養冬蟲夏草還真是有點麻煩。

　　想到這，我瞬間有點後悔把這家夥撿回來了！

　　我旋即扭頭， 只看到這家夥在桌上蜷成一團，圓滾滾的身子在一呼一吸間充滿節奏的膨脹收縮，睡得可香了！

　　羨慕、嫉妒、孤單、寂寞，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竟化成了一股濃濃的惡意——我戳它了，用燈花挑棒戳它了，也不重，就是輕輕地，很有節奏的，在小家夥的背上戳著。

　　感受到刺激，這冬蟲夏草睡不著了，茫然地抬起頭，順著戳它後背的鐵杆子一路往上，直到看見我的臉，頭上的葉子不經意地抖動兩下，好似在問我:“你好好地不睡覺，折騰我幹啥?”

　　“我睡不著哈，陪我玩會唄！”我把下巴枕在手臂上，將視線和它對平了，“為什麽你都這麽能睡，我為啥會睡不著哈?”

　　小家夥無奈地昂起頭，緩緩地抖開腦袋上的葉子，再度將那詭異的花紋立在了我眼前，還輕輕抖動著，帶著奇異的軌跡。

　　“你這葉子，花紋還挺獨特！”先前在沙灘上隔著遠沒怎麽看清，眼下就著燭光，可清楚多了，卻見著花紋是眼球狀的橢圓形，是一圈圈不同顏色的紋路組成的，最裡頭的瞳孔則是漆黑色的，好似無底洞一般。

　　這花紋在微微地顫動，忽而左，忽而右，有時還上下波動，我的視線也只能是忽左忽右的飄動，死死地追著它。

　　那個黑洞似乎有什麽東西，可老是在那晃悠，死活都看不清。

　　我只能是用力睜大眼珠了，使勁地瞪著那黑洞，那黑洞變大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裡頭的東西，黑漆漆的，整個都是黑漆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