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了，乾活了！”

　　迷迷糊糊間，有誰在使命地搖晃我，從胳膊到身子，力度在不斷加大，耳旁的吆喝聲也很吵鬧，甚是煩躁，忍不住就甩手趕了趕。

　　消停了，安靜了，扭扭頭，找個舒服的姿態，我覺得我可以睡到天荒地老，如果臉上沒突然發涼的話。

　　我跳了起來，眼皮子耷拉著，擦去臉上被某個胖子噴上的冰冷冥海水，憤懣道:“掌櫃，我三天沒睡覺了，好不容易睡著了，你就不能讓我曠天工?”

　　“殘靈的日子裡沒有休息日！”胖子掌櫃冷哼哼一聲，拎著噴壺是衝著我上上下下足足灑了兩遍，將我的睡意是完全驅散了，“趕緊的，今天還有好多事呢。”

　　“什麽安排?”我塗了塗臉，走到一旁擠了點洗發水抹了頭髮，算是打理衛生了。

　　“一會要送海泥去地魂街的冥草農場，你不也還要去【錢氏貿易】領錢，這些都得在十一瑩前搞定，然後回來營業。”胖子掌櫃梳理了一下。

　　此刻小六子進來了，端著一大盤冥草，放倒桌子上，叫著我們吃飯。她臉上充滿了笑容，精力旺盛，靈體通透，絲毫看不出一絲絲的疲乏。

　　難道說只要睡飽了，靈體就健康了?

　　鬼，靈魂，竟然也還需要睡覺。對了，也還需要吃喝！——我叼著一根冥草，雙唇抿動，一段段送入口中，咽著虛無的陰氣，感受腹中充實，無奈地接受這個設定。

　　“啊嗷！嗷！”此刻小家夥也在桌上醒來了，湊到冥草盤前聞了聞就厭棄了，衝著我便化作嗷嗷待哺的幼雛。

　　“這玩意，吃什麽?唉，家裡三張嘴巴就難養了，還多了這麽一個挑食的，李鴻語，你的擔子可不輕哈！”胖子掌櫃大口嚼著冥草，把包袱全甩給了我。

　　“沒事，這小家夥的夥食不用錢，其實就算用錢也買不到。”我又塞了三四根冥草囫圇咽下，便抱起餓得發慌的小吃貨往後倉走去。

　　“小家夥，我都三天沒睡覺了，突然睡得跟死豬似得，是不是你搞得鬼?”我邊走是邊問，我隻記得盯著這蟲草的葉上花紋這點事了，看著看著就失去意識了，不是它整的套還能是誰。

　　小家夥也不會說話，只是頭頂葉子抖啊抖的，也不知是嚇的還是餓的，看得我是哭笑不得，到了後倉將其塞進封裝母芝的箱子裡，就隨它吃了。

　　“它吃木頭箱子?”胖子掌櫃和小六子對此是極為好奇，一路尾隨。

　　“它吃陰孢芝的肉！”我沒好氣地說道，這夥食雖然不花錢，但難弄哈。

　　“啥?”胖子掌櫃一臉沒見過世面的震驚樣。

　　“陰孢芝，而且陰孢越豐富，它越喜歡吃！”我蓋好了箱子，省得小家夥哢擦哢擦的咬勁將陰孢散得到處都是，“別靠近這箱子哦，裡頭是一株巨大的母芝，陰孢量很大的。”

　　“這家夥，真得吃陰孢?它到底是什麽東西哈，殘靈還是怪物?”胖子掌櫃驚得下巴都快閉不上了，腳下更是往後退了三四步，“這箱子嚴實不，不會漏出來的吧……”

　　“你自己倉庫裡的箱子，應該好使吧……”我把話頭砸了回去，老實說，這破店的設施這般陳舊，箱子有縫隙什麽的好像也挺正常的。

　　胖子楞了一下，扭頭拿了個盆，一路小跑從屋後河道埠頭那打來一盆水，將箱子是前前後後撒了一通，就差沒往箱子裡灌了。

　　“乾活了，別鬧了！”我搓搓鼻子，思量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掌櫃，您啊勞累，先把今兒要送的海泥裝車，我呢，先去【錢氏】領錢。等回來了一起送貨。”　　說完，我便徑直離開，也不管胖子掌櫃加一個小六子如何完成裝車，取了黃符紙就奔天魂街一橋去了。

　　此刻剛過九瑩時分，紫月正勾出一彎上峨眉，時間尚早。

　　街上洋溢著充盈水汽，日常打掃如火如荼，每家每戶都有殘靈捧著臉盆、拿著掃帚鏟子料理自己的三分地。此間，冥海潮水已退，河道已漸漸乾涸，唯有埠頭下的儲水坑洞若深潭，迎得一桶又一桶地汲取。

　　而我站在一環橋頭，見得一堆堆被冥海水澆了個通透的陰孢黏液被卷在河岸邊，海風一刮，便散做了絲絲靈光。

　　這一幕落在我眼中，靈火突然一個跳動，似有一刹明悟，卻又抓不住，不甚其解間，搖搖頭便走進了一環橋頭的【錢氏貿易】。蔣書已在櫃上等候多時，見我進門，便笑呵呵地迎了上來。

　　“李老弟，辛苦辛苦哈！”蔣書人精，絕口不問事情成了沒，只是拱手相敬，慰問我的辛勞。

　　對此我是大為受用，也對，能得人此般器重，又還能賺錢，當真好用！

　　便然，我掏出了那種黃符紙，衝著蔣書晃了晃。這符紙經得水浸，雖然幹了，但也失了柔順，還有些皺巴巴的，但好在朱砂符文還算清晰，能認得清，應該能換錢了。

　　蔣書喜上眉梢，接過黃符紙便是回了櫃台，細細校對之後便取了一疊冥幣給送了過來，笑道:“請數數，500冥幣。4張100面額，1張50面額，5張10面額。”

　　“這是有什麽用意嗎?”我自然不信偌大一個【錢氏貿易】，還能缺一張百元大鈔，又不是自家【萬物通】！

　　“400正好夠殘靈所補兩次靈胎，剩下的零錢方便花銷。”蔣書解釋道，隨即又是掏出張50面額的冥幣，“這，算個人的一點資助！李老弟你初來駕到，給自己買點好吃好喝的。莫嫌少，就當是第一次送貨成功的獎勵吧。”

　　“那就卻之不恭了，你還別說，自家那小店也著實有點經營艱難，這兩天一直在周轉，資金也緊張！”我頂著面具，欣喜地拿過了50冥幣，“那這邊，就先撤了，店裡還要送貨。先前的欠款呢，過兩天給你送過來！”

　　“好的好的，還有車子麻袋這些，都繡著【錢】字商標，不好落外頭。”蔣書特意補了一句。

　　“了解了解，這些都會原物奉還的。”感情這50冥幣還是有目的，我就說嘛，拿了報酬還給獎金的，哪有這麽好的事！

　　說話間，轉身便是準備離開，可好巧不巧，打我出門之際，迎面來了個說熟悉卻又陌生至極的存在。

　　對，存在，這存在當熱不是人，但也不是殘靈，更不是什麽執事或是異靈，而是夕王為我設下的暗度陳倉之計裡的柳葉假身，那個在整個殘陽港頂層已經家喻戶曉的九等殘靈！

　　只見他一身綠袍錦繡，臉上貼合幾葉綠柳，頭帶這一頂木製護盔，手上是一副泛著淡淡玉光的手套，腳踩著兩寸高的厚底鞋，當真是從頭到腳保護得嚴嚴實實，都快與世獨立了！

　　這柳葉假身的待遇，可比我這真貨好多了！

　　默默感慨間，我自然是擋了這柳葉假身的路。而他此刻正抱著箱子要進【錢氏貿易】，見有人擋門，也就站住了，語氣冷冰冰地說了句“請讓一讓”，聽不出悲喜憤怨，好似沒有感情的木頭人。

　　他也的確是木頭人！

　　我側身一讓，柳葉假身便踩著高腳厚底鞋走了過去，還別說，這家夥個子真高，我只能到他胸口，背挺得也直，身板著實不錯。就是有些清瘦，走動間綠袍鼓蕩，顯得裡頭沒貨。

　　我也沒著急走了，這假身好歹也是我的明面，知道點情況總沒壞處。

　　就見他捧著箱子與蔣書接了頭， 蔣書是極其客氣，點頭哈腰，而後兩人幾句話間便一手交貨一手交錢，錢貨兩清是一拍兩散——哦，感情那暗號是這麽來的，果然很形象。

　　柳葉假身拿了錢是一句話不多說，徑直就出門走了，如風來如雨去，那眼神是目不斜視，面色是僵如假面，傻木頭一般。

　　“蔣老哥，剛那人是誰哈，看你對他挺客氣的。”我上前向蔣書打探，明知故問地套消息。

　　“那個啊，也就是個九等殘靈，據說極其稀有，將來會接手殘靈所所長之位。”蔣書出奇地不以為然，感情方才的點頭哈腰勁全是裝得！

　　“那他不是很厲害，地位很高?”

　　“管他地位高不高的，又不能給蔣某人帶來生意。再說了，等他上位，也不知是猴年馬月了，那時咱們早就去投胎輪回了。”蔣書無所謂道。

　　理的確是這麽個理，但明明剛才蔣書對他可是極為尊敬，我有些想不通了。

　　“那蔣哥，你剛才對他……”我淺問即止，也不駁了蔣書面子。

　　“哦，我那不是對他客氣，是對他身後的店，【海納百川】，天魂街上最大的店！我這小店跟他們有業務往來，就這箱子貨，算是求來的。”蔣書拍了拍柳葉假身送來的箱子，這箱子封裝得挺好，價值不低。

　　“【海納百川】啊！”我暗暗記下了，只是心裡默默有些酸溜，畢竟這假貨的待遇是真的比我好太多了。

　　莫羨慕，莫羨慕，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