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燈熄滅後的殘陽港,並不是漆黑一片的。
殘陽如血,紫月如紗,此刻的殘陽港,少了陰陽燭的昏黃光芒,卻更美了。
靜謐寂寥,是蕭然空蕩的街;暖日融融,是殺伐果斷的劍!
【小六子的自述】
白天了,就是太陽出來的時候。
得躲著殘陽的光芒,白晝的光照到了會很痛,很痛,像火燒似得。
得往陰影的地方躲起來,可陰影的地頭也不是每個地方都可以去的……
因為空氣開始粘稠,好似肥皂泡似的,滑溜溜得,走在其間,手腳身子一劃破這空氣,便像是打荊棘叢裡穿行,是揪心得痛。
這是陰孢!沒有陰陽燭的火光,陰芝開始肆無忌憚地播散自己的孢子,隨風席卷。
它也討厭殘陽光,它也在爭搶陰影的地界。
它攀上每一棟屋子的北陰,從牆角蔓延到牆壁,不放過任何一塊陰翳,垂涎躲在裡頭的靈魂。
它還會沿著街道的石板縫不斷逡巡,像蜘蛛結網,圈下了一方方土地,設下致命的陷阱。
唯一不敢去的,是透著陰陽燭火的玻璃窗口.那映射在外的一方燈光,不過一尺見方,卻極為搶手,手快有、手慢無,搶到了至少能有一兩個時辰的安穩地。
只是,陰陽燭的供量一直很緊缺,誰家都不會通宵達旦地點著燭火,這一尺見方的地也過不了一夜。
【飛蛾撲火,甕中捉鱉,畫地為牢,危如累卵——無數的詞語可以形容這一尺虛幻的安全地,可依舊炙手可熱,只因為那一絲光亮,便好過一切了。】
但總得逃跑,在燭火熄滅之後,就不得不跑!
四周皆是陰孢,衝過去,滑膩膩地擠過去,一路飛奔到河岸邊,跳進去,用冥海水洗滌。
這是救命的法子,是每一個貪戀燭火光芒的殘靈自救的方式。
我不敢去,我不會游泳,就算會游泳的也淹死過很多。冥海水太詭異了,石子泥沙骨頭都能漂著上岸,可殘靈到了裡頭就一路往下沉。
唯一一整夜都還算安全的地方,是每一座橋下的空洞,就是橋墩橋洞裡的一小塊地頭。
這地頭,就跟燭光地一樣,先到先得,遲了要麽擠擠,要麽就另尋他處。【PS:幸存者偏差】
所以每天我都比別人早一步收工,早一步到橋底的洞裡躲著。
我個子小,蜷著身子的話,只要一小個地方就好了,基本總能蹭到落腳之地。
潮水聲音很大,時不時還會打進洞來,濕了我一身。
也很冷,冷颼颼得,洞裡風還很大,感覺腦子都快僵住了。
一整晚都不敢睡,因為我有一次見到過,一個叔叔睡著了,打著瞌睡時突然就被潮水卷走了,再也沒浮上來。
我得牢牢地抓住橋上的石頭,不能睡。
但好累,真得好累,一天比一天累。倒不是說力氣變小了,就是腦袋裡灌了水一般,沉沉的,可能是水裡待太久了,濕氣太重了。
嗯,可能就是濕氣太重了,那個醫生哥哥就是這麽跟我說的。
對了,這個醫生哥哥哈,可厲害了,懂好多好多醫理,說是救了不少病人。
可是治病救人這本事在殘陽港沒用,一點用沒有。他還缺了條胳膊,活也乾不了,挖泥效率可低了,比我還慢。
我就和他在同一個河道挖,也經常擠同一個橋洞,也有個一起說話的。
可是,在今兒六瑩的時候,
他的身體暗了,越來越暗,不發光了。 然後他就倒在那,不再說話,不再動彈,一個浪花打過來,差點就把他卷走了。
我就死死把他抱住,我不能讓他被卷走。
那時我覺得,他應該就是睡著了,像那些打瞌睡的人一樣,太累了,睡著了。
我得守著他,不能讓他被卷走了。
我還得和哥哥一起挖河泥,他要是被卷走了,他的河道區域就會換人,要是換了另一個人,萬一他不讓我蹭海泥了怎麽辦?
那個哥哥的身子很輕,感覺比氣球還輕,我抓著一點不費力,真得,就是浪打過來的時候,很難抓住。
我撐了一個時辰,赤星七瑩的上弦時候,是上弦,絕對是上弦!
我盯著紫月呢,每一分每一秒,時間過得好慢,我越來越累,真得撐不住了,我就用布袋條子把哥哥捆到了橋柱子上。
布袋條子好像有點長,哥哥的身體就半泡在了水裡,在那一晃一晃的,像極了河面上的塑料瓶子。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真得撐不住了。我想著休息一會再把哥哥拉上來,然後再撐到九瑩,就可以上岸了。
我就蹲在橋洞裡一直盯著紫月,想著時間能快點,可紫月轉得好慢,好慢。
突然,我就看到一個腦袋,光著腦門的,沒有頭髮的,就從橋上頭垂下來。
眼珠子比我拳頭還大,還閃閃發光的,就直瞪瞪地看著我,可嚇人了。
對對,就是剛才那個大光頭,嘴巴這麽大,嚇得我動都不敢動一下,就怕他一口把我吃了。
他就看了看我,還有一旁的醫生哥哥,就笑出來了。
“呵呵呵,又找到一具,早死早超生,老子給你收了!”他是這麽說的,我記得清清楚楚,說話的時候他就把哥哥的身子抓走了,就用一隻手,像抓雞似的就抓走了。
我那時就急了,也不怕了,拽著他的手就朝他大吼,我真的大吼了,聲音應該很大很大。
我讓他把哥哥的身子還給我,還有我的布袋條子,都要還給我。
可那個大光頭就把布袋條子換給了我,而哥哥的身子直接被他塞進他背後的大麻袋裡。
對了,他當時就站在橋面上,我掛在他手上,所以能看到他背上的大麻袋,裡頭全是殘靈的身子,滿滿一袋。
我那時立馬就松了手,拿著破布條子直接就往橋下跳,生怕慢一步,就也會被他塞進麻袋裡了。
結果被他直接抓住了,跟我說什麽“時辰未到,命不該絕,別早早淹死了。”
之後就把我放到了橋洞裡,讓我好好過,過兩天等我靈滅了,他再來收我的身子。
我……我……原來醫生哥哥是死了,沒了,我……也快了。
好好過,剩下的幾天,好好過!
我是這麽想的,所以剛才也好好去挖泥了,只是很快就來了個新的叔叔,他有兩隻手,挖泥很利索,乾活很快,一個河道他挖得完,就不讓我挖了。
好好過,剩下的幾天,沒法好好過了。
——————小六子——————
收靈骸的大光頭,祖派這到底是在幹什麽?
說起來,鬼老的和派是周旋,長辮子那家夥的戰派是主管各家店鋪的商業,這祖派的工作職責似乎漫老哥也沒和我說過。
守護所長的意志,自救者可救,自絕者當絕——難道這話指的就是給靈火暗滅的殘靈收屍,如大光頭口中說得那般,好避免成為陰孢的溫床?
我想不通,只是抱著小六子哄著,看她腦門上的忽明忽暗,這靈火也是不穩了,估計明兒確實是要熄滅了。
難道除了陰孢、太陽熾熱之外,還有什麽在侵蝕著殘靈?
“小六子,要不要留在店裡當個夥計?”我突然想到過幾天胖子掌櫃要去尋幽,自己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把她留在店裡,興許能活下去。
“我,我沒用的,其他店都覺得我不值。”小六子淡淡道,沒抱什麽希望。
“你當個計算器就行了,大不了工資少拿點。”我呵呵笑道。
這時,胖子掌櫃從後頭出來了,畢竟快十二瑩了,會有些生意上門來了,見著熟悉的小竹筐,笑道:“這小娃子又來了,這麽早?”
“掌櫃,你說要幾個指標來著?”我明知故問道。
“多多益善,至少一年4個。”
“那這個計算器要不要?”
“她,應該還能幫著我處理下海泥吧,力氣再小也能幫著手。”胖子掌櫃明眼人,掏出一份合同,笑道,“會簽字嗎,把這份合同簽了,一會帶你其殘靈所登記。”